镜面中的那尊神,有着和韩冰之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左边眉毛那点散漫的挑起弧度都复刻得毫厘不差,但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无穷无尽运算的数据流。
十三次轮回,十二次满分通关。
对方伸出一根完美无瑕的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绝对理智:在那十二个版本里,我曾是执掌天罚令、为求秩序屠尽九洲的暴君;也曾是把六道轮回重构为大型副本、让众生无限读档的救世主;甚至还有被万亿信徒供奉在神坛上、永不掉线的GM死神。
而你,是唯一的失败品。
随着话音落下,镜面毫无征兆地炸裂。
无数碎片在虚空中并未散落,而是违背引力规则向上堆叠,化作一座千层高的全息高楼。
每一层楼阁的窗户里,都在循环播放着一段结局。
韩冰之抬起头,那些画面刺得他眼底生疼。
每一个高高在上的“韩冰之”,在登临绝顶、掌控一切因果的那一刻,做出的动作竟惊人的一致——他们面无表情地划燃一根火柴,扔进了那家名为“起源”的小店。
烈火吞噬了键盘,烧融了显卡,也烧尽了所有关于“人”的痕迹,只留下纯粹的、高效的神性。
失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你记住了蝼蚁的眼泪。
镜中神影居高临下地审判,因为你觉得那杯两文钱的绿茶,比长生不老更有味道。
多余的运算冗余。
去你大爷的冗余。
韩冰之想骂人,但灵魂的撕裂感让他连竖中指的力气都没有。
现实世界,起源网吧控制台。
小听风的手指已经敲出了残影,鲜血顺着键盘缝隙渗入主板。
那个名为断我境的模拟程序被强行启动,断忆僧背后的铜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棺盖轰然弹开。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尸体,是一副早已玉化的枯骨。
小听风咬着牙,将数据线狠狠插进枯骨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古老到泛黄的数据流冲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看到了。
那是在星河的尽头,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手里握着那枚能掌控宇宙生灭的神格。
只要吞下它,就能获得究极的快乐与宁静。
但青年笑了笑,反手将神格捏得粉碎。
他把七魂六魄封印进镜子,只留下一魄投入轮回,嘴型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句跨越万年的遗言:若有一世,我能单纯地为某个人泡一杯茶,不求他成仙,不求他回报,甚至不求他记得我……那就让我烂在那一刻吧。
小听风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哭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真相。
所有人都以为韩老板是个贪财、怕死、不想负责任的混子,都在等着他觉醒神力拯救世界。
但实际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韩老板,从来都不是想成神的人。
他是那个为了不变成神,拼了命在泥潭里打滚、装傻充愣的逃亡者。
他一直在逃,逃离那个完美的自己。
深渊边缘,双眼如琉璃的镜瞳郎缓缓跪下。
他双手捧起那一块映照着韩冰之第一世笑容的碎镜,身体开始像沙雕一样风化。
老板,我看到了。
镜瞳郎的声音轻得像风,您的执念不是权力,不是永生。
您最怕的,是‘不再被需要’。
当最后一个字消散,现实世界中百万名处于掉线边缘的玩家,脑海中突然同步炸开了一团白光。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场集体回档。
时空仿佛倒流。
那是他们第一次踏入那家破旧网吧的午后。
没有灭世危机,没有宗门恩怨。
只有那个慵懒的男人坐在柜台后,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草棒,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机子。
新手?
别乱出装。
男人抬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嘲弄却并不冰冷的笑,来,爹教你打野。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那股劣质烟草味、键盘的敲击声、甚至窗外蝉鸣的噪点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