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飞鸟刚收拢翅膀,就被一阵嘈杂的锯木声惊得扑棱棱再次飞起。
三个月的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一次闭关的弹指一挥,但对于这片刚刚经历过“格式化”的废土,却足够野草疯长,也足够人们清理出一片名为“学堂”的空地。
没有流光溢彩的阵法,没有悬浮的讲台,只有粗糙的木桩和那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
苏清璃捏着半截粉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转过身,在一众曾经习惯了用意念输入指令的孩子面前,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撇捺支撑的架构。
不是带着VIP等级的ID,不是天梯榜上冰冷的数据,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立不住的字。
这不是ID,不是段位,是人。
苏清璃的声音不大,却在旷野的风中传得很远,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些灰尘在阳光下像是某种细碎的代码。
以后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谁,得靠做过的事,而不是头顶上悬浮的称号。
台下一片寂静,孩子们眨巴着眼睛,这种原始的信息交互方式让他们还有些不适应。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空位忽然波动了一下。
那是静默童。
这个自出生起就像是自带了“隐身挂”的小姑娘,只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短暂显露身形。
此刻,她那只瘦弱的小手举在半空,像是一株倔强的野草。
那个……她有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像是老旧风箱漏出的气流,他也怕下雨吗?
苏清璃愣了一下。她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曾经的网吧里,那个男人总是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却总会在暴雨天莫名其妙地把店里的备用伞全都扔给没带雨具的客人,自己淋着雨去后巷抽烟。
怕啊。
苏清璃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盟主,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姐姐,因为怕淋湿,所以他总把伞借给别人,觉得这样雨就追不上他了。
旧城区的另一头,曾经的“起源”原址旁,一间挂着“起源·分店”木牌的小屋悄然开张。
没有那种需要排队抢号的机位,也没有那个会喊着“欢迎光临”的机械音。
小听风穿着那件缝补过的皮夹克,正费力地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倒进粗瓷大碗里。
墙上挂着那枚断剑熔铸的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乱响。
柜台后的墙面上,贴着一张用浆糊刷上去的泛黄告示,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本店暂不提供游戏服务】【开放项目:讲故事、借伞、续热水】。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飘了进来。
那是终端鬼,一个因为过度沉迷而在旧网吧猝死的散修残魂,即便世界重启,他的执念依旧让他维持着半鬼半灵的状态。
他并没有看小听风,而是径直飘到一张空桌前,伸出那是半透明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疯狂敲击。
哒哒哒。指尖与木头的撞击声急促而枯燥。
loginfailed……loginfailed……
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句洋文,那是指尖因为高频率的摩擦,竟然渗出了黑色的魂血,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他在试图登录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服务器。
小听风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保安,也没有用驱鬼符。
他只是端起那个粗瓷大碗,轻轻放在了那只还在抽搐的手边。
热气腾腾,模糊了幽灵惨白的面容。
别敲了,键盘早没了。
小听风的声音很平静,他指了指大开的店门,这儿现在没密码,你不用登录,也能进来。
敲击声戛然而止。
终端鬼僵硬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只有乱码的眼睛里,似乎倒映出了碗中摇晃的茶汤。
良久,他那虚幻的身体微微颤抖,捧起那个对他来说或许并没有实体的碗,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谢谢……老板。
夜色渐深,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李剑一裹紧了身上的蓑衣,他的巡夜路线永远绕不开那片主店的废墟。
雨幕中,一个浑身泥泞的人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举着一把断刃,对着自己的脖颈比划。
那是回档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只要死了……就能读档……就能回到那一关……那人疯癫地呢喃着,眼神狂热而涣散,刀刃狠狠压向皮肤。
一截剑鞘破开雨幕,精准地击飞了断刃。
李剑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人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里没有F5,也没有快速存档!
李剑一的怒吼声盖过了雷声,他指着远处那面被苏清璃当做黑板的木墙,你死了,谁替她记住那天的涂鸦?
谁去记得那碗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