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令人牙酸的敲击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噪音,硬生生把黎明的薄雾锯开了一道口子。
哑键僧跪在“起源”旧址那扇只剩门框的入口前,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还在疯狂且机械地叩击着坚硬的青石板。
每一次指骨与石面的撞击,都伴随着他喉咙里挤出的浑浊嘶吼。
“ESC……ESC……该死的,菜单呢?回家键在哪?!”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在他的认知里,这不过是键盘触点失灵,只要用力,再用力一点,那个能让他瞬间脱离苦海的系统界面就会弹出来。
李剑一巡夜归来,步履无声地停在他身后。
这位昔日的剑修如今收敛了一身锐气,背上的剑换成了一把旧扫帚。
他默默看了那个疯魔的背影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板——那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键盘残骸,键帽掉光了,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骨架。
“别敲地板了,没回馈感的。”李剑一蹲下身,将那块残骸轻轻推到哑键僧面前,“还记得这手感吗?当年为了通关《只狼》,你在C区14号机打了三天三夜,也就是这块键盘,陪你格挡了三万次。”
哑键僧的动作猛地停滞。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塑料骨架,瞳孔剧烈收缩。
“回忆?我不需要回忆!”他突然暴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拳狠狠砸向那块键盘残骸,“我要登出!我要下线!这个世界太苦了,我不玩了!”
“咔嚓”一声脆响。
脆弱的老化塑料瞬间崩裂,碎片四溅。
而在那飞扬的尘埃中,一枚黑色的方块因为受力不均,打着旋儿弹飞到了半空。
李剑一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枚碎片。
那是一枚键帽。
正面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白色的字母:ESC。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传来。
“别让他砸了!那可是文物!”
小听风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旧账本。
他顾不上擦汗,直接翻到折角的一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上一路下滑,最终定格在一行狂草上。
“找到了。”小听风深吸一口气,把账本举到哑键僧眼前,大声念道,“会员ID:逃命和尚。消费记录:连续挑战BOSS‘剑圣一心’失败99次。备注……”
小听风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那后面的字迹不再是系统的宋体,而是那个无良老板独有的鬼画符。
“备注:这秃驴有点毅力,第100次要是过了,老板请客加个鸡腿。另,既然还俗了就别叫和尚,真名陈七挺好听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哑键僧——或者说陈七,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那只想去抢夺ESC键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清醒”的剧痛。
“鸡腿……”
他喃喃自语,记忆深处的味蕾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
那不是数据的味道,是油脂、香料和那天深夜网吧里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的烟火气。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陈七突然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我不是什么和尚……我是陈七……我娘还在村口等我回去吃饭……我怎么就……把它忘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滚落,重重地砸在李剑一掌心的那枚ESC键上。
键帽并没有弹出菜单,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承接了一个男人破碎后的重生。
旧城的另一端,阳光依然照不进那条逼仄的小巷。
孩子们嬉笑着跑过,手里拿着树枝互相追逐。
而在巷尾,那个被称为“光标妪”的老妇人,正如往常一样,伸着那双枯树皮般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
“别跑……别跑啊……”她声音凄厉,踉跄着追逐着只有她能看见的幻象,“那个绿点……那是我的小箭头……妈妈在这儿,别丢下妈妈……”
几个路过的孩子停下脚步,捡起石子想要扔过去,嘴里喊着“疯婆子”。
“滚蛋!”
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呵斥从墙角传来。
静默童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她瞪跑了那些孩子,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对着空气哭喊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