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回档痴的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失控的蚯蚓在疯狂扭动。
他死死盯着那只如同铁钳般扣住自己手腕的大手,那只手属于君宁——那只曾被魔气侵蚀、如今却稳如磐石的手。
“这里全是Bug!全是贴图错误!”回档痴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君宁那张冷硬的脸上,“墨铃儿没死!只要我自杀……只要读档回去……她就在那儿!她还坐在那儿画画!”
君宁没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块板砖的册子。
那是《拾忆录》。
封皮是用最廉价的兽皮缝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沾满了油渍、泥点,甚至还有疑似鼻涕的干涸痕迹。
“啪。”
君宁把这本沉甸甸的册子,重重地拍在了回档痴的心口。
“你说没意义?”君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砂砾磨过金属的粗糙感,“那你翻开看看。第十七页,为什么上面写着‘今天老板笑了,虽然看起来像面瘫抽筋’?第四十二页,为什么画着半盒断掉的粉笔?还有这页……”
君宁那根粗糙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插进书页的缝隙,猛地翻开。
那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配着一个只有火柴人水平的涂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朵花。
旁边只有四个字,是用炭笔狠狠描过的,力透纸背:
【明天还来。】
回档痴那只握着断刃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刀锋就在皮肤上一寸的地方,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这是……这是那时候……”他哆嗦着,视线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那四个字上。
那是墨铃儿最后一次来网吧时留下的。
那天她没带够钱,老板那个奸商却破天荒地没赶人,反而给了她半截用剩下的粉笔。
“读档是会清空缓存的。”君宁松开了手,任由那把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现在要是死了,这四个字,这朵花,还有她那天画画时蹭在脸上的灰,就真的全没了。服务器重置,数据抹除,你懂我的意思。”
回档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碎石堆里。
他捧着那本脏兮兮的册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行粗糙的字迹,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纹,像是电流一样窜进心脏。
“我不想忘……”他把脸埋进册子里,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哭声,“可记住了……太疼了啊……这游戏太硬核了……”
夜色如墨,Origin(起源)网吧的遗址上,正在进行一场奇怪的仪式。
没有祭坛,没有贡品,只有几十块刚刚打磨好的石碑,被整整齐齐地竖在废墟中央。
小听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像个正在修补漏洞的程序员。
“归档开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拾忆会”的成员们排着队,手里各自捧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根用秃了的毛笔、半个破损的鼠标滚轮、一张皱巴巴的网费充值条。
他们将这些承载着温情片段的“数据”,一个个嵌入石碑的凹槽里。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盘踞在废墟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梦蚀蚁,此刻竟然成群结队地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温顺地爬上石碑,从口器中吐出一种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交织,如同给石碑罩上了一层防火墙。
它们不再是吞噬记忆的怪物,而是成了这些数据的守墓人。
当最后一块石碑被埋入土中,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道绚丽的流光。
众人抬头。
那不是流星,那是七天前随着网吧爆炸而崩解到大气层外的“玄光法器”残骸。
此刻,它们在大气摩擦中燃烧,化作亿万点晶莹的星屑,如同像素雨一般,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高台之上,李剑一抱着那把旧扫帚,从怀里摸出一片薄薄的竹叶,抵在唇边。
呜咽的乐声响起。
不是这个世界的古曲,而是一首名为《KisstheRain》的旋律。
这是当年老板在深夜单曲循环的曲子,李剑一听了一百遍,只学会了那个调子里的孤单。
音波随着星屑扩散。
在这温柔的“雨”中,始终处于半透明状态的静默童,身影第一次完全凝实。
她手里捧着一幅刚刚完成的画,踮起脚尖,郑重地贴在那面只剩半截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