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每一次灾厄,”韩冰之从神像的阴影中走出,声音打破了庙宇的死寂,“都是灯阵吞噬那些玩家的信念后,引发的连锁反应吧?信念被抽走,他们人生轨迹上那些本该做出的‘正确’选择,就变成了‘错误’,最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场场看似意外的灾祸。”
影弈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过分平静的脸,平静得近乎麻木。
在看清韩冰之的瞬间,那麻木的冰层下,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我不是预言者。”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奇异的颤音,“我……是被这个世界,用来记住错误的人。”
他不需要自我介绍,韩冰之的气息,那种如同世界底层规则般、既包容一切又凌驾一切的感觉,他永远不会忘。
“您……是那个允许玩家,‘死一千次也能重来’的人。”影弈生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激动,有敬畏,更有无尽的委屈。
他曾是这个世界在被“格式化”之前的早期测试员之一。
因为拒绝删除那些虽然失败、却无比真实的“游戏记忆”,他的意识被一股名为“烬盟”的力量抹除,只剩下一丝执念,被封印在这永无胜绩的棋局之中,被迫一次次见证因“删档”而引发的灾厄。
韩冰之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片从桃林里摘下的、闪烁着微光的桃叶。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那片桃叶轻轻嵌入棋盘的天元位置。
桃叶落下的瞬间,整个石质棋盘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微光在棋盘的经纬线上流淌。
“我借你一局权限。”韩冰之的声音很轻,“赢不了棋,就赢命。”
当夜,破庙烛火通明。
还是那个老翁,还是那盘棋。
影弈生落子的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的棋路不再是防守,不再是妥协,而是最凌厉的进攻。
老翁的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棋盘上,他惊恐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对方的棋子都像是能预判他之后的所有步数,总能提前一步,堵死他所有的生路。
棋局过半,老翁猛地推开棋盘,面如死灰,主动认输。
影弈生赢了。
他赢了此生第一盘棋。
他抬头,望向庙外漆黑的夜空,眼中第一次有了神采。
他低语,像是在对韩冰之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的命运宣告:“明日辰时,灯阵主眼,将在西坊集市转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某种规则被触发。
远在天风城西坊的方向,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七具行尸走肉般的灯奴,迈着整齐划一、僵硬无比的步伐,朝着西坊集市的中心汇聚。
他们身上悬挂的灯笼光芒大盛,灯笼内,赫然浮现出君宁、李星、倪笑笑等人痛苦挣扎的身影。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于西坊最高的酒楼屋脊之上。
韩冰之看着下方那七盏移动的“服务器”,轻声一笑,指尖在一块终端残片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原来你们还想当NPC,陪她玩这出苦情戏?”
“行啊——这次,我给你们发任务。”
他启动了隐藏在系统最深处的协议。
【记忆回流·弱频】
下一刻,他将从系统数据库中提取出的、上百名玩家第一次通关游戏时,发出的那第一声最纯粹、最畅快的欢呼,压缩成一道信息流,顺着脚下的地脉,无声无息地注入了整个西坊的土地!
刹那间,正机械前行的灯奴七傀,脚步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灯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挂着他妹妹在他出门闯荡前,亲手为他求来的护身符。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几个破碎、含混不清的音节。
“……回……家?”
韩冰之的身影从屋脊上一跃而下,如一滴墨落入砚台,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灯要灭,得从‘记得自己是谁’开始。”
遥远的城墙之上,洛无衣独自站在冰冷的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黑纱。
忽然,她侧耳倾听,风雨声里,似乎夹杂进了一声不属于任何幻境的、真实无比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用痛苦和悔恨构建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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