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孤灯像是钉在夜幕上的一颗生锈的钉子,顽固地拒绝被黑暗吞噬。
韩冰之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盏灯上停留,他只是能感觉到,那股“欠债不还”的执念,像一根极细的鱼线,在整个庞大复杂的灯阵代码里,制造出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循环冗余。
一个死循环的BUG,最擅长引来杀毒程序。
果不其然,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灯阵边缘。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一只侧耳倾听的铃铛,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王朝里负责处理脏活的专业团队。
韩冰之眯了眯眼,王朝密探,“听心铃”。
专门处理各种与神魂、执念相关的诡异事件,手段以阴狠刁钻著称。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混乱的灯阵,最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盏“泡面灯”上,眉头紧锁,似乎对这种不合逻辑的顽固感到十分棘手。
“是强烈的个体执念扰乱了阵法基盘,”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用‘三才归音铃’,强行解析它的神魂烙印,把源头给我揪出来!”
另外两人立刻领命,从怀中各自取出一只古朴的青铜小铃。
随着灵力注入,三只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铃音,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于无声的嗡鸣。
空气仿佛被这嗡鸣搅成了粘稠的浆糊,一道道无形的波纹向着那盏泡面灯层层递进,试图暴力破解其中的精神密码。
韩冰之抱着臂膀,靠在远处巷口的阴影里,像是在看三个程序员试图用最古老的穷举法去破解一个加了多层密匙的压缩包。
真没技术含量。
下一秒,异变陡生。
其中一名密探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焦距,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嘶吼:“不……不!那批军粮不是我烧的!是……是张将军让我干的!我不想死啊!”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密探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抱着头痛哭流涕:“娘……我对不起你……你临终前想吃的那碗莲子羹……我……我给忘了……”
为首那人脸色剧变,想强行中断禁术,却发现铃音已经彻底失控。
他自己也浑身颤抖,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禁术,在触碰到那盏灯蕴含的、来自起源网吧那份纯粹的“等价交换”规则时,被瞬间反弹,将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最悔恨、最阴暗的秘密,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一个更古怪的声音响起了。
“铮——”
一声嘶哑、破败的琴音,仿佛来自一座荒废千年的古墓,突兀地插入了混乱的嗡鸣中。
韩冰之眼角一瞥,只见巷子更深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回声妪。
她抱着那把没有琴弦的古琴,枯槁的手指在光秃秃的琴身上轻轻一拨。
就是这一下,那三只青铜铃失控的嗡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强行扭曲、拉长,最后竟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充满绝望的男人哀嚎。
“……天理昭昭……奈何……奈何人心……是鬼啊……”
那是三十年前,在天风城菜市口被冤杀的一位说书人,临刑前的最后一句遗言。
为首的密探惊恐地看着回声妪,像是看到了真正的鬼。
回声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冷冷地扫过三人,声音比手里的断弦琴还要沙哑:“你们听的是罪,我听的是债。”
韩冰之没再看下去。
这场由一个BUG引发的杀毒程序内乱,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身,身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洛无衣的灯阵看似天衣无缝,却犯了一个新手策划最容易犯的错误——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而现在,他要去见那个唯一知道篮子放在哪的人。
城南,破庙。
香火早已断绝,只有蛛网和灰尘忠实地记录着此地的年岁。
庙宇深处,一豆烛火摇曳。
韩冰之走进去时,正看到一局棋的终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捻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瞬间盘活了一条大龙,将对面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影小子,你又输了!”老翁抚掌大笑,得意洋洋地收起棋子,起身扬长而去,仿佛赢得了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大战。
烛火下,只剩下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清瘦男子,静静地看着那盘败局,一动不动。
影弈生。
他没有理会离去的老翁,也没有看来访的韩冰之,只是对着空气,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低声说道:“三日内,北门粮仓将焚。”
话音平淡,却如同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