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狐狸。
或者说，像一只狐狸。
它通体由纯粹的蓝色光流构成，形态轻盈而狡黠，两只尖尖的耳朵警惕地抖动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扫来扫去，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串转瞬即逝的像素雪花。
此刻，这只数据狐狸正鬼鬼祟祟地蹲在昏迷不醒的白砚秋头顶，一条前爪小心翼翼地探入她弥散的识海，像是小猫在池塘里捞鱼。
每当它的爪子勾一下，就有一粒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点被从白砚秋的灵魂深处钓出来。
光点离体的瞬间，白砚秋的身体就会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数据狐狸熟练地用嘴接住光点，喉咙一滚，吞了下去，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屁股后面那条蓬松的尾巴尖又凝实了几分。
它在抽取记忆碎片。
韩冰之的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判断。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在服务器崩溃现场偷吃缓存的贼。
他眼看着那狐狸又“钓”起一枚记忆光点，然后转身一溜烟地跑到墙角，用爪子刨开一块已经像素化的地面，露出一个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地下节点，正准备把嘴里的“战利品”像松鼠藏坚果一样塞进去。
想得美。
韩冰之意念一动，管理员权限化作一道无形的指令。
【系统工具箱】-【管理员权限】-【抓捕插件】
“咻！”
一条由金色数据链构成的虚拟绳索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套住了那只蓝色狐狸毛茸茸的尾巴。
正准备“埋赃”的狐狸浑身一僵，整个身子都被那股巨力向后猛地一拽，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嘴里的记忆光点也“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叽？！”
狐狸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电子合成音的惊叫，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两只蓝色数据构成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韩冰之懒得跟这种系统衍生出来的“小动物”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
“共享数据库：‘昨日梦境’。”
金色锁链猛然收紧，狐狸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噗”地一下，化作一团庞大的蓝色数据云，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无数的画面碎片如潮水般涌现，在瓢泼大雨中，投射出一幕幕无声的立体影像。
那是一间间拥挤而简陋的营房，一群脱下制式铠甲、脸上带着疲惫与麻木的士兵，正围着一台“玄光法器”。
那是戒备森严的城头哨塔，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换岗的间隙，偷偷登录进一个名为《英雄联盟》的游戏，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划着什么。
那是伤兵营里，一个断了腿的汉子，在《只狼》的世界里，操控着那个独臂的忍者，一次又一次地向着名为“剑圣”的敌人发起决死的冲锋。
他们都是白砚秋麾下“焚天军”的士兵。
在无尽的征战与杀伐间隙，这家开在边城的神秘小店，成了他们唯一的喘息之地。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血腥的战场，这些熟悉的面孔在刀光剑影中一个个倒下，他们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敌人的狞笑，而是游戏里那个金光闪闪的“胜利”徽章。
他们至死，都还惦记着游戏里的胜负。
原来如此。
韩冰之明白了，这些所谓的“幽魂数据”，这些“未注销用户”，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孤魂野鬼，而是白砚秋亲手下令调来，又在之前的战役中阵亡的……她自己的兵。
就在这时，一阵单调、诡异的诵读声，像劣质录音机卡带一样，从角落里传来。
韩冰之循声望去，是那个已经异化的“登录婢”。
她正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个自闭的孩童，面部那两团漆黑的旋涡对着墙壁，嘴里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与北狄交易凭证藏于《白氏家史》第三脊七十二页夹层，需以鬼兰汁浸泡方可显形……阅后即焚……”
“……与北狄交易凭证藏于……”
韩冰之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