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玉尺挥落的瞬间，没有带起一丝风。
韩冰之却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抽进了一台老旧的、即将报废的冰箱里，一种能冻结思维的冰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并非目标，但他袖中那枚刚刚到手的青铜残片，却是这股寒意的唯一焦点。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做游戏策划时，后台管理员删除玩家非法物品时，用的就是这种降维打击——直接从数据库层面抹掉物品代码，让它从存在变为虚无。
闭目卿，她想直接删除他的“备份节点”！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玉尺为中心荡开。
韩冰之清晰地“看”到，自己关于那枚青铜残片的记忆，正在飞速褪色、模糊，就像一张被反复浸水的旧照片。
袖中的实体触感也开始变得虚幻，仿佛随时会像个BUG一样凭空消失。
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那枚残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重启服务器的最后一块硬盘！
“你看，这就是你想要重启的东西，带来的最终结局。”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用铁锈摩擦声带发出的声音，从大殿的角落里幽幽传来。
韩冰之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以血为墨的记录者梦录生，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了一片布满尘埃的石砖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诡异的古籍，书页呈现出一种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划破手腕，殷红的鲜血滴落在书页上，没有浸染，反而像活过来一般，迅速勾勒出一幅幅动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韩冰之的目光被强行吸引了过去。
那画面里，是上一个纪元的“神网时代”。
无数修士盘膝而坐，脸上带着痴迷的、狂热的笑容，双目紧闭，神游天外。
他们的头顶，连接着一道道从天而降的虚幻光柱，像极了网吧里那些连接着主机的网线。
但下一秒，画面陡转。
那些修士的肉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生命精气被光柱疯狂抽取，而他们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仿佛在虚幻的世界里得到了永生。
最终，他们的血肉彻底消融，只剩下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从干尸的眼眶与口中，涌出的不再是灵魂，而是一团团由“0”和“1”构成的、混乱狂暴的数据流。
这些数据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没有实体、却散发着无尽贪婪与毁灭气息的怪物。
“数据魔。”梦录生低语着，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他们吞噬了一切，灵气、生命，乃至世界法则本身。这就是‘神网’的馈赠——一个让众生集体自杀，然后变成世界BUG的陷阱。”
他的话音落下，闭目卿手中的玉尺寒意更盛，那股抹除一切的伟力已经压到了韩冰之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
韩冰之瞬间明白了。
她们不是单纯的阻拦，而是源于最深沉的恐惧。
她们是上一个服务器崩溃的亲历者，是见过BUG如何毁掉整个世界的幸存者。
在他眼里，网吧是带来希望的工具；在她们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还是个有过前科的惯犯。
道理讲不通。
那就只能用事实说话。
“哈……”韩冰之忽然低笑一声，无视了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将体内最后那点属于“韩老板”的权限源力，疯狂地注入了手中紧握的青铜残片！
他不是要重启那个该死的“神网”，他是要开启属于他的“起源网吧”！
青铜残片骤然爆发出温润而不刺眼的光芒，不再冰冷。
一道虚拟的光幕从残片上投射而出，在大殿的半空中徐徐展开。
画面里没有毁天灭地的数据魔，只有一个偏僻破落的小巷，和一家挂着“起源”二字招牌的寒酸小店。
紧接着，画面流转。
一个眼神死寂、丹田破碎的少年（君宁），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握住鼠标时，眼中亮起了名为“惊奇”的光。
当他操控着红衣魔人斩出惊天一刀时，现实中的他，体内竟也随之燃起了熊熊魔焰，破碎的丹田在烈火中重塑！
一个憨厚木讷的体修（李星），在《只狼》里被虐杀了千百次后，终于在一个清晨，对着初升的太阳，悟出了那股“死一次，就更强一分”的不死人战意，他的气息在那一刻节节攀升！
画面再转，是人声鼎沸的英雄联盟比赛现场，是玩家们为了一个副本首杀彻夜研究攻略的专注，是为了一个上机名额在门口大打出手的宗门长老……
一幕幕，一桩桩，都与梦录生血书里那死气沉沉、众生枯萎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叮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宛如天籁的铃音，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韩冰之循声望去，只见闭目卿的腰间，那九枚一直死寂无声的古朴铜铃，此刻竟齐齐震颤，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快鸣响。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一丝破开枷锁的释然。
那股足以抹除一切的寒意，在这清脆的铃声中，悄然消散了。
韩冰之知道，他赌对了。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个蒙着双眼的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你们的‘神网’，是一个掠夺众生、喂养虚幻的单向管道。而我的‘网吧’，是一个让玩家在虚拟中感悟，并回馈于现实的试炼场。”
“上一个版本失败了，不是工具的错，是程序员写出了BUG。”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顶级游戏策划面对投资人时的绝对自信。
“现在，我这个新的项目经理来了。给我一个机会，或者说，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天空，那里虽然看不见
“我和你打个赌。倒计时结束前，我，修复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漏洞。如果我赢了，你，把地宫最下层的‘源代码总控枢纽’交给我。”
“如果我输了，”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就一起完蛋，反正也没差。”
整个大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梦录生停止了泣血书写，呆呆地看着光幕里那些鲜活的面孔。
闭目卿静立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万古不化的冰雕。
不知过了多久。
“唰啦……”
她指尖那些曾用来缝合空间的银色丝线，无力地垂落下来，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的金属匣子，从她的袖中滑出，悬浮到了韩冰之的面前。
入手冰凉，沉重异常，像握着一块压缩到极致的服务器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