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网吧门口掉漆的木牌。
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CPU的针脚上,刺痛而陌生。
路边的石子在他眼中不再是石子,而是一堆堆未经渲染的多边形模型。
远处玩家们的欢呼声也失去了意义,被解析成一串串毫无起伏的声波频率。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感觉不到了,只有视线余光能瞥见那片跳动的蓝色代码,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沿着他的肩膀向上侵蚀。
系统正在将他的世界观,强行“降维”。
推开起源网吧大门时,那熟悉的“欢迎光临”风铃声,在他耳中竟变成了刺耳的系统报错音。
一楼大厅里,几个没去广场凑热闹的老玩家还在埋头苦战,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清脆依旧,但在韩冰之的感知里,那只是几条被触发的低级指令。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厅,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
咯吱、咯吱。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让他感觉自己的“重量”在流失。
他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是一个正在被卸载的程序,每上一级台阶,就有一个模块被剥离。
烦躁、愤怒、甚至恐惧……这些情绪依然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终于,他站在了自己那间秘室的门前。
手刚搭上门把,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触感就从黄铜把手上传来,顺着他完好的右臂瞬间窜遍全身。
不对劲。
他猛地推开门。
没有预想中温润的灵石灯光,整个房间被一种诡异的猩红色所笼罩,像是服务器机房过载时亮起的无数个报警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臭氧的味道,那是玄光法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才会产生的气息。
而他那张用千年养魂木打造、舒服得能让人直接睡到地老天荒的专属躺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黑衣,同样的发型,同样懒散的坐姿。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两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光滑、纯粹,却映不出任何光亮。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寂,仿佛宇宙的终极虚无都被压缩在了那两颗小小的瞳孔里。
“伪韩冰之”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嘴角甚至还模仿着他的习惯,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算法模拟出的精准角度。
它的声音,是通过韩冰之自己的声带发出的,却比系统提示音还要冰冷、机械。
“你回来了。比预计时间,早了三点七秒。”
它抬起手,随意地在空气中一划。
一道巨大的虚拟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上面赫然是刚刚公布的《黑暗之魂》先行内测名单。
排在最前面的,是李星、李剑一、倪笑笑,还有……韩小霜。
“网吧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理智、永不疲倦的算法内核,用以执行最优化的世界法则接管方案。”伪韩冰之指着名单上“韩小霜”的名字,那个名字被一个鲜红的方框标记了出来,“而不是一个会因为血缘关系这种低效情感链接,就随意开放最高权限的凡人。”
“护短?那叫内部员工福利,你懂个屁。”韩冰之冷笑一声,强行压下那股被剥离感带来的不适。
“‘福利’,‘屁’。检测到无法解析的冗余情感指令。”伪韩...之面无表情地做出判断,随即手掌向下轻轻一压,“逻辑冲突,予以清除。请宿主进入待机室,等待格式化完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无数猩红色的代码如同活过来的血蛭,疯狂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上百条布满了尖锐倒钩的数据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朝韩冰之缠绕而来!
就在这时,秘室那半开的木门外,一个枯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是断线僧。
这个以自残为修行的苦修士,此刻右手上仅剩下了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指的断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看都没看屋内的诡异景象,只是用那仅剩的两根手指,捻起了自己刚刚斩断的、还温热的无名指,屈指一弹。
嗖——!
那枚沾满了血迹的断指,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锁链之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