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沉重的檀香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一丝烛火燃烧的微弱焦香。巨大的盘龙金柱投下森然的阴影,将整个大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数十名宦官、宫女垂首侍立,身形僵直,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仿佛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泥塑。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
他没有刻意释放帝王的威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仿佛记录着一场血战,一段杀伐。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龙首扶手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一双曾握过锄头、拿过刀剑、最终执掌天下的手。
他的一双眼睛,深藏在阴影之中,却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能轻易洞穿血肉,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听着太子朱标的禀报,面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从平静,到疑惑。
当朱标颤抖着双手,将那支通体晶莹、无需蘸墨便可书写的“宝珠笔”和那张色彩鲜活、宛若真人缩影的“全彩照片”呈上御案时,朱元璋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但那惊异只是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前的沉寂,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的恐怖积压。
“标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你乃大明储君,未来的天子!竟被此等妖人妖物所蛊惑!成何体统!”
轰!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滔天的怒火,终于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父皇息怒!”
朱标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冰冷的金砖让他浑身一颤。
“儿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迎着那足以让百官战栗的目光,急切地辩解。
“雄英的病,便是陈凡先生一语道破病根,对症下药,方才痊愈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啊,父皇!”
为了增加说服力,朱标情急之下,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他知道这很危险,这无异于在火药桶上点燃引线。
但他别无选择!
“父皇若是不信,可听听先生的另一番惊人之论!”
朱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先生说,您为安抚功臣所赐的免死铁券……”
他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催命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谨身殿的声响,都被抽空了。
朱元璋那勃然的怒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浇灭,然后凝结成了冰。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次从跪在地上的朱标身上移开。
那目光,不再是斥责,不再是愤怒。
而是化作了两道实质般的利剑,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审视,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垂首静立的身影之上。
大殿之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沉默。
一种足以将人的骨头都压碎的,属于帝王的沉默。
良久。
朱元璋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沙哑,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你,抬起头来。”
陈凡平静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