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谨身殿内失去了意义。
日与夜的界限,被厚重的宫墙与紧闭的殿门彻底模糊。
唯有殿角那座巨大的铜壶滴漏,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次滴答,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朱元璋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再坐上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那张椅子,此刻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散发着孤绝的气息。
他只是负手站在殿中,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被拉扯成一道扭曲而压抑的巨大阴影,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中的那股狂怒,早已在下达命令的那一刻宣泄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东西。
一种将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压在赌桌上的,孤注一掷后的巨大虚空。
陈凡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奇袭失败,三千精锐,全军覆没。”
“大将军徐达,亦险些未能生还。”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恐怖的梦魇,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甚至下令亲军都尉府,去彻查那个叫陈凡的年轻人。
他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然而,亲军都尉府,这个未来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前身,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展现出了它的无力。
递上来的报告,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内容,却让朱元璋眼中的阴霾更重了几分。
查无此人。
应天府中,所有名为陈凡的人,都与那个殿上的年轻人对不上号。
他的过去,他的来历,他的亲族,他的一切……
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应天府,仿佛一颗从天外砸落的陨石,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这让陈凡的存在,愈发蒙上了一层诡秘莫测的色彩。
朱元璋将那张薄纸扔进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北方。
那里,有他最信任的兄弟,有他一手操练出的三千精锐。
他们是帝国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利刃,正按照他一个疯狂的念头,刺向了茫茫的未知。
等待,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御膳房送来的山珍海味,在他口中味同嚼蜡。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只要闭上眼,眼前就是尸山血海,就是徐达浑身浴血、被人搀扶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惨状。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第三天,第四天……
谨身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侍奉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帝王的雷霆之怒。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的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染上了一层凄厉的红。
就在这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时刻。
“报——!!!”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宫城之外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宫墙,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狂,直冲天际!
朱元璋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殿门的方向。
来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卫士的呵斥声,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军情捷报!!”
“闪开!!”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坐下的战马在冲入午门时便已力竭倒毙,他本人则连滚带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一般地冲向奉天殿。
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脸上混杂着血污、尘土与汗水,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当他冲进谨身殿,看到那道身穿龙袍的伟岸身影时,积攒了数日夜的全部情绪,轰然爆发!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捷报被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泣血般的狂吼!
“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