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六年。
这五个字,不是声音。
是五座无形的巨山,裹挟着倾覆天地的伟力,在朱元璋和朱标的精神世界里,轰然砸落。
时间,在这一瞬失去了意义。
大殿之内的一切,光影、烛火、呼吸,全部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朱元璋那具用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磨砺铸就的、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帝王身躯,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撑在龙首扶手上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阻止那股自灵魂深处传来的崩塌感。
他脸上的血色,不是褪去,而是被瞬间抽干了。
那是一种死人才有的苍白。
“嗬……嗬……”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他想说话,想怒吼,想质问,可这位言出法随的帝王,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那双曾洞穿无数人心,让天下枭雄俯首颤栗的眼眸里,帝王的光,熄灭了。
只剩下纯粹的震惊,狂暴的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晓的,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
“父皇!”
一声凄厉的惊呼撕裂了这片死域。
朱标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君臣礼仪,所有的储君仪态,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扶住了那具正在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倒的伟岸身躯。
入手处,一片冰凉。
隔着厚重的龙袍,朱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父亲那钢铁铸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不是凡人的颤抖,那是一座即将崩裂的巨岳,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大殿,重归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父子二人那粗重、紊乱的呼吸声,证明着这里尚存活物。
陈凡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眼前这位遭受了灭顶之?精神冲击的开国帝王,看着那位乱了方寸的仁厚太子,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更没有大功告成的轻松。
有的,只是对这位铁血先祖的无尽敬意,以及一种跨越七百年时光的沉重悲悯。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龙椅的方向,躬身,长揖及地。
这个动作,标准,郑重,带着一种祭祀般的虔诚。
“陛下。”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贯穿了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晚辈陈凡,亦是炎黄子孙,与您血脉同源。”
“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后世铭刻于史书的铁案,绝无半分虚假,更不敢以此欺瞒先祖!”
这句话,不似辩解,更像是一种庄严的宣誓。
它如同一股清冽的甘泉,注入了这片混沌死寂的氛围,让几乎停止思考的朱元璋,有了一丝反应。
那双失焦的瞳孔,开始重新凝聚。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越过自己儿子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陈凡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