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那死寂，不同于深夜的宁静，而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强行压制下的沉寂，空气粘稠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口发闷。殿角巨大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的青烟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根手臂粗的巨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灯油与蜡混合在一起的，一种沉闷厚重的气味。
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挪开，最终，如同一座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了陈凡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更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后，在太子朱标凝滞的呼吸中，在燕王朱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习惯了让天下人对其俯首跪拜的洪武大帝，做出了一个让整座大殿都为之震动的举动。
他，从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龙袍上盘踞的金龙，随着他的动作，在烛火下扭曲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朱元璋指着龙椅之侧，一个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的绣墩，用一种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生，请上座。”
轰！
这五个字，不啻于一道天雷，在朱棣的脑海中悍然炸响！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双刚刚还在沙场上睥睨生死的鹰目，此刻写满了匪夷所思的惊骇。
父皇！
那个杀伐果决，视皇权尊严高于一切，连对他们这些亲生儿子都极少给予温情的父皇，竟然……竟然对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白衣儒生，站起身，赐坐于身侧？
甚至，还用上了“先生”这个尊称！
这在大明，是唯有国之大儒，帝王之师，方能享有的至高礼遇！
朱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甲正在硌着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凡身上，仿佛要用视线将他洞穿。
这人到底是谁？
他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太子朱标同样心神剧震，但他比朱棣更早接触到陈凡的“神奇”，那份来自北境的捷报还滚烫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陈凡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转为了深不见底的凝重。
父皇此举，已不仅仅是礼遇。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向他和朱棣，向整个大明未来权力核心，宣告陈凡地位的姿态！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凡，却平静得有些可怕。
面对一位开国帝王的起身相邀，他没有寻常士子该有的诚惶诚恐，没有受宠若惊的慌乱失措。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陈凡并未推辞。
他也不能推辞。
因为他清楚，朱元璋给的不是一个座位，而是一个责任。一个与这份礼遇同等沉重的责任。
他对着朱元zhang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不卑不亢，周到而疏离。
“陛下厚爱。”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谦卑，也没有丝毫的骄矜。
然后，他在朱棣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注视下，坦然入座。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拔，双手平放于膝上，目光平视着前方摇曳的烛火，仿佛他不是坐在皇权之巅的谨身殿，而是在自家的书房里。
这份从容，这份淡定，这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让朱棣心中的惊骇，瞬间转化为了更加强烈的惊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