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那一声属于太子朱标的、野兽般的嘶吼,仍在梁柱间盘桓,久久不绝。
回音散尽,便是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死寂。
朱标跪伏在地,砸在金砖上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暗红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渗入坚硬冰冷的砖石缝隙。
他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与冰寒,在他的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想起了邓氏那张在斥责下煞白无血的脸,想起了她跪地请罪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当时以为,那是畏惧。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在极致的羞辱下,所滋生出的、最恶毒的怨恨种子。
而他,亲手种下了这颗种子。
又亲眼看着它结出了几乎要将整个大明都颠覆的恶果!
朱元璋没有去看自己儿子的伤。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陈凡。
这位开创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此刻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但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凝若实质的杀气,正在疯狂席卷整座大殿!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毁灭意志!
他已经在脑海中,为那个叫邓氏的女人,以及她背后的秦王府,拟定好了结局。
凌迟处死。
株连九族。
一个都跑不掉!
在这股足以让鬼神退避的恐怖气场中,一直被忽略的燕王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他站在父亲和大哥的身后,像一尊无声的石像,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冷。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扼住了他的咽喉。
太可怕了!
这简直比千军万马的战场,还要可怕一万倍!
战场上的刀枪,看得见,躲得开。
可这深宫大内,人心之中的刀枪,无形无影,却能于无声处,掀起滔天血浪!
一个他甚至记不清长相的弟媳。
一次他或许也在场的宫廷家宴。
几句他可能都未曾放在心上的训斥。
竟然就差一点,要了皇长孙的命!
竟然就差一点,动摇了帝国的根基!
朱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陈凡先生没有出现,如果真相永远石沉大海,那将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大哥会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蹶不振。
父皇会因为储君继承人的夭折而迁怒于整个东宫。
这大明的天下,这朱家的江山,很可能就在这无声无息的内耗中,被撕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