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嘶吼,如同一只绝境中的困兽,在死寂的谨身殿内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缕浮尘,都凝固在昏黄的光线里。
朱元璋那堪比实质的杀意,化作两柄无形的冰锥,死死钉在自己第四个儿子的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父亲的温度,只剩下帝王的审视与猜忌。
御座之下,血流不止的朱标,也用尽力气撑起了上半身。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惊愕、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担忧,在他的眼底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父子二人,大明帝国权力最顶端的两个人,用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目光,将朱棣牢牢锁定。
朱棣的胸膛,如同一个濒临炸裂的风箱,剧烈地起伏。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是冰,是刀,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目光是网,是锁,要将他拖回那片名为“规矩”的深渊。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迎着那两道能将人压垮的视线,对着眼前那个唯一能给他答案的身影,将已经弯下的腰,躬得更深。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一切,身家、性命、荣耀、未来,全部押上去的姿态。
“先生,既然我二哥的家事都能牵连到储君长子,酿成如此大祸。那……那我呢?”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将来……结局如何?”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这片由皇权与亲情构筑的天空,露出了其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未知宇宙。
面对朱棣这石破天惊的提问,面对那两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帝王与储君的目光,陈凡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他的嘴角,甚至还向上勾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终于等到了那颗注定要投下的石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上上下下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位躬身不起的燕王。
从他紧绷的肩背,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仿佛要将这位未来掀起滔天巨浪的永乐大帝,此刻所有的恐惧与野望,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短暂的沉默,让朱棣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每一息,都是煎熬。
终于,在朱棣的额角即将渗出新的冷汗时,陈凡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一剂精准的药,注入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
“燕王殿下,您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一句话。
仅仅一句话。
朱棣只觉得紧绷到极致的背脊猛然一松,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形重压,瞬间消散了大半。
一股虚脱感紧随而至,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软倒在地。
陈凡的声音还在继续。
“与太子殿下的天不假年不同,您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在原本的历史中,可是活到了六十五岁,算是长命百岁了。”
六十五岁!
在这个年代,已是绝对的高寿!
这几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狠狠砸进了朱棣的耳朵里,让他那颗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了原位。
没早死!
就好!
只要不是横死,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样英年早逝,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御座之上的那道冰冷视线,也稍稍回暖了一丝。
身侧的朱标,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也随之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缓和之中,陈凡那平淡的声音,却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