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那句质问,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朱元璋脑海中最后的一丝血色疯狂。
他停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扯成一条凝滞的河流。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青铜烛台上,那一点豆大的火苗,在无声地跳跃,将一道道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最终,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沉重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敲碎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朱元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那尊几乎要砸碎他儿子头颅的青铜烛台。
沉重的器物落在御案上,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他转过身。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仿佛每转动一分,都牵动着整个帝国的龙脉。龙袍上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的映照下,鳞片流转,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那双赤红的眼睛,不再是先前那种混沌的、被野兽本能支配的疯狂。
血色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一种如同万年玄冰深处冻结的,纯粹的、凝练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住了陈凡。
那目光不再是咆哮的雄狮,而是一条盘踞在深渊之中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竖瞳,审视着那个胆敢惊扰它沉眠的蝼蚁。
殿内的气氛,没有丝毫缓和。
反而,在物理的暴力消散之后,一种无形的、源自皇权最顶端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填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呼吸,成了一种需要耗费巨大力气的奢侈。
跪在地上的朱棣,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表情,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一道比刚才那烛台更加致命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陈凡的头顶。
一旁的朱标,刚刚迈出的脚步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都清楚。
陈凡刚才那句话,已经不是在劝架。
那是在掘大明皇朝的根!
他触及到了一个自秦皇汉武以来,所有帝王都刻意回避,却又如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的噩梦——皇权制度!
这是天宪,是祖制,是支撑着整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基石!
质疑它,就是动摇国本!
然而,面对那足以将钢铁意志都碾成粉末的帝王凝视,陈凡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在空旷威严的奉天殿中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毫不畏惧地迎向了那毁天灭地的压力。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也当然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
但他更清楚,有些话,今天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有些毒,今天不刮,大明这艘巨轮,就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这深藏在骨髓里的脓疮彻底腐蚀,沉入历史的深渊。
机会,只有这一次。
在朱元璋的理性被自己亲手撕开一道裂缝的此刻!
“陛下。”
陈凡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您为子孙后代计,分封诸王,让他们手握重兵,镇守四方,抵御外辱。”
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先是肯定了朱元璋的功绩。
这是一种高明的策略,先递上一块盾,让对方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就挥下屠刀。
“这本是前无古人的雄才大略。”
朱元璋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但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却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