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锋在何雨水无微不至的伺候下穿好衣服,亲了亲媳妇儿光洁的额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院里还弥漫着一股子滑稽的气氛,刘海中正挺着个大肚子,背着手,对着许大茂家门口的一小堆煤渣子指指点点,唾沫横飞,俨然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陈锋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会这俩活宝,推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院门。
院里的鸡毛蒜皮只是小打小闹,解个闷儿还行,真正的大风大浪,还得是在厂里。
轧钢厂的铁水奔流不息,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如既往。但厂里高层的人事空气,却早已悄然改变。自从易中海倒台后,轧钢厂这潭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易中海的倒下,在厂里掀起的波澜,远比在四合院里要复杂得多。他不仅仅是一个院里的大爷,更是厂里资历最老、徒子徒孙遍布各个车间的八级钳工,是旧有秩序和“老师傅”权威的象征。他的倒台,象征着一种旧有秩序的崩塌。
而陈锋,这个以火箭般速度蹿升的年轻人,则成了新秩序的代表。
这一切,都落在了新上任的副厂长李怀德的眼里。
李怀德五十出头,头发用头油抹得溜光,梳得一丝不苟,一年四季那身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风纪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老干部,脑子里最根深蒂固的东西,就是论资排辈,最讲究的就是程序和规矩。在他看来,陈锋的崛起,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怪胎。
二十出头的技术科科长?这在哪家厂子里听过?简直是胡闹台!
李怀德嘬了嘬牙花子,心里头直犯嘀咕。这姓陈的小年轻,蹿得比窜天猴还快,邪乎得很!要么是上头哪位大领导家的公子哥,下来混资历的;
要么就是走了狗屎运,拿了点旁门左道的小玩意儿,把杨兴国那老小子给哄住了。不管是哪样,他瞅着都不得劲儿,就跟眼里揉了沙子似的。这小子太扎眼,把他们这些老家伙熬了几十年才熬出来的光,全给他一个人抢跑了!
这天下午,李怀德正在办公室里审阅着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他头也不抬,声音沉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佝偻着背,像只被打了霜的茄子,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来人正是被厂里处分、闭门思过的易中海。这才几天不见,他仿佛比之前苍老了十岁不止,两鬓斑白,脸上刻满了屈辱和不甘,原先那股子“一大爷”的劲儿,荡然无存。
“是老易啊,有什么事吗?”李怀德放下手里的英雄牌钢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对于易中海,李怀德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易中海在院里搞出的那些龌龊事,觉得他丢了老工人的脸,德不配位;
但另一方面,他又对易中海的“遭遇”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在他看来,易中海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上,是被陈锋那个黄毛小子给逼的。
一个德高望重熬了半辈子的老同志,就这么被一个嘴上没毛的后生给毁了,这本身就是对“规矩”的一种践踏。
“李厂长……”易中海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不停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悲戚表情,“我……我是来跟您做思想汇报的。这几天,我深刻反省了我的错误,是我辜负了厂领导的培养,辜负了党这么多年的教育……”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套话,李怀德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表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终于,易中海见领导没什么反应,心里一急,说到了正题上。
“李厂长,我这把老骨头,名声也臭了,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我心疼厂里啊!”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现在厂里这股风气,不对啊!太不对了!年轻人不尊重老同志,仗着自己读了几天书,有点小聪明,就目中无人,把咱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规矩,都当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
李厂长,您是明白人!再这么下去,咱们厂里老师傅几十年传下来的手艺和规矩,就全让这黄毛小子给搅和黄了!人心都散了,这厂子……这厂子的根儿,可就要烂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李怀德的脸色。
李怀德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同。易中海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现在厂里,都说那个陈锋是天才,是功臣。可在我看来,他搞的那些东西,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歪门邪道!”易中海见状,胆子更大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就说上次那个轴承,他用的什么法子?投机取巧!完全不按咱们的工艺流程来!这次是侥幸成功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把咱们厂的生产安全,寄托在这种侥幸上,这是对国家财产的极度不负责任啊!”
“还有,他搞的那个什么绩效工资,什么五S管理法,听着新鲜,可实际上呢?
把工人都变成了只认钱的机器!工人与工人之间,为了几毛钱的奖金,互相提防,互相使绊子,以前那种老师傅带徒弟、大家伙儿齐心协力的氛围,全没了!这哪是搞生产,这分明是在挖我们工人阶级的墙角!”
易中海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他将陈锋的所有改革,都描绘成了破坏生产、离经叛道的行为。
李怀德端起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浓茶,这才缓缓开口道:“老易,你的这些想法,我知道了。
你也是为了厂里好。回去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厂里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的。”
“哎,哎!谢谢李厂长!谢谢李厂长理解!”易中海听出他话里的松动,顿时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着易中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怀德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手指在拨盘上笃定而有力:“喂,是王工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个在轴承事件中,因为技术守旧而被陈锋狠狠打脸的技术科老科长王工,很快就出现在了李怀德的办公室里。
一场针对陈锋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