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朱元璋。
“当时草民只当他是一时愤懑,酒后胡言,并未深信。家父也曾叮嘱莫要妄议朝政。
那豪商约定次日再来换药,结果次日清晨家父便被赵府唤走,随后便出了事,那豪商也再未出现过。草民起初并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家父蒙冤入狱,赵尚书又如此急切地想要家父性命,草民才猛然惊觉!
那赵尚书恐怕是得知了曾有江西豪商来我陈家求医,并可能透露了某些隐秘,他做贼心虚,误以为是家父知晓了内情,故而才设计构陷,杀人灭口!目的是为了掩盖那豪商所言及的,侵吞国库、盘剥百姓的弥天大罪!”
朱元璋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正放着那封密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一个少年郎中,那豪商为何偏偏与你说这些?”
陈修远坦然道。
“草民不知。或许是他心中恐惧压抑太久,见草民年纪小,不似有心机之人,故而倾诉?又或许…他只是随口抱怨,却未曾想隔墙有耳,被赵尚书的人探知?
草民所言,句句是实!陛下,当务之急是救出家父,他是此事的关键人证!只要家父安全,陛下便可着手查证那豪商所言虚实!若草民有半句虚言,甘受剥皮萱草之刑!”
他将“剥皮萱草”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显示出破釜沉舟的决心。
朱元璋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他并没有立刻表态是否相信陈修远的话,也没有立刻下令去救人,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古井寒潭,落在陈修远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御辇依旧在平稳地行进,但辇内的气氛,却因为陈修远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而变得无比沉重和压抑。
陈修远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在等待,等待着眼前这位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最终的决断。
就在陈修远于御辇之上,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声嘶力竭地为父鸣冤,甚至不惜编造出那个漏洞明显的“江西豪商”故事时,位于南京城北的上元县大牢深处,一场生死危机正在上演。
大明立鼎金陵后,将京城划分为江宁、上元两县共治。
陈清源因牵扯到礼部尚书赵瑁家妾室死亡案,被单独关押在上元县大牢一间阴暗潮湿的单人牢房内。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一支火把提供着微弱摇曳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起初几天,陈清源还抱着一丝希望,不断向着牢门外喊冤,声音嘶哑地陈述着自己只是按方抓药,绝无谋害之举。
然而,换来的只有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冰冷的沉默。后来,一个曾受过陈家恩惠的狱卒,偷偷告诉他,是礼部赵尚书亲自发了话,非要他“以命抵命”,县尊老爷不敢违逆,连向外传递消息都不被允许。
听到这个消息,陈清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背靠着湿滑的墙壁,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悔不该不听妻儿平日劝告,太过心软,什么人来请都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