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那三千字的检查,贴在院子里的公告栏上,跟一张狗皮膏药似的,格外扎眼。墨汁淋漓,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憋着一肚子火写的,里头还有好几个错别字。院里的人路过,嘴上不说,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三大爷阎阜贵更是把这事儿当成了乐子,每天吃完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公告栏不远处,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跟人念叨着检查里的病句和错字,引得一阵阵哄笑。
“你们瞅瞅,这‘深刻反省’的‘省’,他写成了‘省略’的‘省’,合着他这反省还带打折扣的?”
“还有这句,‘我深刻的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思想根源’,这‘的’字用得,我这个教书的都看不下去了,这是地得不分啊!”
每当这时,二大爷家的门就“哐”的一声关上,里头传来二大妈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几天,二大爷家的门就没敞开过,刘海中是彻底没脸出来见人了。
没了苍蝇嗡嗡叫,后院新房的建设再无阻碍,工程进度一日千里。水暖铺设完毕,卫生间里“新式节水型无臭卫生设备”也安装到位,墙面抹上了平整的水泥,只等彻底干透后刷上雪白的涂料。整个工程队在王师傅的带领下,干劲十足,他们都觉得,自个儿参与的不是个普通的民房工程,而是一项顶尖的“科研项目”,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阎家在新房的建设上热火朝天,阎兆辰则将一部分注意力,悄然转移到了他那位最近有些飘飘然的大哥,阎解成身上。
自从在弟弟的运作下,当上了轧钢厂后勤科的采购员,阎解成这日子,可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采购员可是个天大的肥差。手握采购大权,别说厂里各个车间的主任,就连一些副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递根烟,喊一声“小阎”。下面求他批条子、优先供应材料的,更是天天排着队请他吃饭,那场面,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手里攥着权,那滋味比喝了二两茅台还上头,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轻了三斤。
短短几个月,阎解成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在家唯唯诺诺,见了领导腿肚子都打哆嗦的窝囊样子,如今荡然无存。他不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蛤蜊油抹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手里夹着根烟,见人就点头,那派头,比他们科长老孙还足。
在厂里,他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学着领导的腔调,背着手,用手指头点着别人说话:“小王啊,你这个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嘛!”“老李,这事儿得按规矩办,不能坏了厂里的章程!”
那官腔打得,比科长还像科长,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天晚上,阎解成喝得满面红光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兜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三大妈打开一看,哟,是半扇猪排骨,还带着两大块五花肉,油汪汪的,少说也得有七八斤。这年头,肉票比钱都金贵,这么大一块肉,可是稀罕物。
“解成,你哪儿来这么多肉?”三大妈又惊又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嗨,机修车间的刘主任,非得塞给我的,说是感谢我帮他们弄了批轴承。推都推不掉!”阎解成得意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那股子神气劲儿,就差写上“老子现在出息了”几个大字。
阎阜贵看着那肉,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没流下来,但嘴上却习惯性地敲打道:“你可得注意影响,别犯错误!咱们家可是清白人家,不能沾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爸,您就放心吧!”阎解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心里有数着呢。人家这是感谢我,又不是求我办事,再说了,我现在是厂里的红人,谁敢动我?杨厂长都当众夸过我好几次,说我年轻有为,是厂里的后起之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脸上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一旁的阎兆辰,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才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直到阎解成吹嘘完了,他才淡淡地开口。
“哥,你现在捧着的是个炭火盆。”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阎解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看着弟弟:“老二,你什么意思?什么炭火盆?”
“没什么意思。”阎兆辰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穿透力,“这炭火盆,看着暖和,一不留神就得把自个儿燎了。你几斤几两,自个儿心里没点数?那些人捧着你,是冲着你阎解成这个人,还是冲着你屁股底下这位置?你现在享受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你叫阎解成,而是因为你坐的那个位置,因为我是你弟弟,因为杨厂长觉得我还有用。”
“你现在这么招摇,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好捏的软柿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拿你当枪使,一使一个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阎解成脸上顿时挂不住了,脖子都涨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怎么就没数了?我现在办的事,哪件不是漂漂亮亮的?厂里谁不夸我?就你小瞧我!我看你就是小题大做,见不得我如今风光了!”
他觉得弟弟这是在教训他,心里很不服气。自己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在院里在厂里都有了脸面,凭什么还要夹着尾巴做人?
阎兆辰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对于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权力冲昏了头脑的人,任何口头上的警告都是苍白的。只有等他自己一头撞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他才会真正明白,这世上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堵墙出现的时候,提前备好药,别让大哥真把自己给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