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兆辰的预感,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轧钢厂最近花了一大笔外汇,从东德引进了一套全新的精密轧钢设备。这可是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关系到能不能完成上级下达的生产指标,杨厂长亲自盯着,天天往车间跑。
设备主体运到厂里,安装的时候却出了大问题。配套的一批关键进口精密零件,在运输途中因为保管不善,受潮生锈,全都成了废铁。这批零件是特制的,国内根本造不出来。
这一下,整个项目都卡住了。几百万的崭新设备,成了一堆动弹不得的废铁,每天光是折旧都是一笔巨大的损失。杨厂长为此在生产会议上拍了桌子,雷霆震怒,严令后勤科,必须在半个月内,不惜一切代价,搞到这批零件。
这任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就这么落到了采购科的头上。
采购科的科长老孙,是个在厂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人精中的人精。他一看这任务,就知道是个烫手山芋。
这批零件是东德特制的,正常渠道就是通过几个特定的外贸公司,手续繁琐,价格高得吓人,而且还不一定有现货。这事儿办好了,是本分,没人会记你的功;可一旦办砸了,那黑锅可就背定了,轻则处分,重则撤职。
老孙才不肯沾这摊浑水。
他在科室的生产动员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是把任务的艰巨性和重要性渲染了一番,把这事儿说得跟上战场打仗一样严重。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勾勾地落在了阎解成身上。
“同志们,这个任务虽然艰巨,但我们必须完成!这考验的是我们的能力,更是我们的革命斗志!”老孙说得慷慨激昂,然后走到阎解成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能力,咱们科,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小阎同志!”
他声调拔高了八度,满脸都是欣赏和期许:“小阎同志年轻有为,思想活络,路子广,办法多!自从到了咱们科,解决了不少老大难的问题嘛!我相信,只有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他,才能让人放心!大家说,对不对啊?”
科室里其他人立马跟着起哄,掌声雷动。
“对!孙科长说得对!这事儿非阎师傅出马不可!”
“就是,阎师傅一出马,一个顶俩!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我们都相信阎师傅的能力!小阎同志,你就大胆地干吧!”
一顶顶高帽子戴上来,一声声吹捧灌进耳朵里,阎解成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是领导对自己的器重,是同事们对自己的认可,是自己大展拳脚、再立新功的天赐良机!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满口答应:“科长您放心!同志们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老油条孙科长和一直躲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李副科长,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阎解成领了任务,拿着批条,雄心勃勃地出发了。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跑了好几个外贸部门,人家一听他要的零件型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说没货,或者说要等批文,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半个月的期限转眼就没几天了,阎解成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晚上睡觉都说梦话。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去跟孙科长坦白自己无能的时候,科里一直跟他不对付的李副科长,却“热心”地找上了他。
“小阎啊,看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事情不顺利?”李副科长假惺惺地关心道,还给他递了根烟。
“唉,李科长,别提了,跑断了腿都没门路。这下可把厂里的大事给耽误了。”阎解成唉声叹气,接过烟的手都在抖。
“我倒是有个路子,”李副科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南边跟港商有联系,专门倒腾这些稀缺的进口玩意儿。不过嘛,价格可不便宜,而且得付现钱,走的是‘特殊渠道’,你知道的。”
这番话对阎解成来说,不亚于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感激得都快哭了,完全没去想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他急匆匆地向厂里打了申请预支采购款的报告,但财务上程序走得慢,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眼看交货期限就在眼前,他一咬牙,一跺脚,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先挪用了科里另一笔准备采购普通物资的公款,凑够了钱。
他找到那个所谓的“供货商”,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在一个小旅馆里完成了交易。对方收了钱,交给他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叮嘱他这是“特殊货”,让他赶紧走,别声张。
阎解成如获至宝,连夜把零件送回了厂里,心里幻想着明天杨厂长当众表扬自己的场景。
结果,技术员一检测,所有人都傻眼了。这批零件,外观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尺寸和精度都有着微小的偏差,根本无法安装到精密的德国设备上!全是次品!一堆废铁!
这一下,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