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里,那个尖利又谄媚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轧钢厂大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连房梁上盘旋的几只麻雀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不敢出声。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从台上那个瘫软如泥的李建国,转向了手持黑色小方块、神情冷峻的阎兆辰身上。
李建国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汗珠子像黄豆一样从他额角滚下来,浸湿了衣领。他惊恐地看着阎兆辰手里的那个“大杀器”,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站起来辩解,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嗡——”的一声,台下的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我操他娘的!原来是这个姓李的孙子在背后捣鬼!”前排一个脾气火爆的钳工老师傅“噌”地站了起来,指着台上的李建国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好你个李建国!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让你那不成器的外甥上位,竟然用这么恶毒的手段陷害同志!你还是不是人!”
“打死他!这种人,简直是咱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的毒瘤!败类!”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工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平日里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后下刀子、玩弄权术的小人。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甚至攥着拳头,作势就要往主席台上冲。
杨厂长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实木的桌面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
“李建国!”
他指着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李建国,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你!你简直胆大包天!无耻至极!”
杨厂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龌龊的构陷!这不仅是针对阎解成一个人的阴谋,更是对他这个厂长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转过头,对着早已吓傻的保卫科长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破坏生产、陷害同志的坏分子,还有录音里那个叫王二麻子的,全都给我抓起来!立刻送去派出所!严办!必须严办!”
保卫科的人如梦初醒,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李建国彻底崩溃了,他想挣扎,想求饶,却被两个保卫科的壮汉一边一个架住了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一片叫骂和唾弃声中,被硬生生拖下了主席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大礼堂里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一场原本要将阎解成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批斗大会,就这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惊天逆转。
阎解成呆呆地站在台上,从地狱到天堂的剧烈转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那个在主席台上从容不迫,凭一己之力翻转乾坤的弟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回到家,三大爷阎阜贵和三大妈还没从这大起大落中回过神来。阎解成看着弟弟阎兆辰,眼神里再没了半点不服和嫉妒,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和感激。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二,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行了。”阎兆辰一把扶住他,眉头一皱,“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只要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别再被人当枪使就行。”
经此一劫,阎解成那点刚冒出来的官威和飘飘然,被吓得一干二净。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自己那点小聪明,而是背后这个深不可测的弟弟。从此以后,他对阎兆辰的话,奉若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