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寄出去的第三天,秋风扫着落叶,满地金黄。
区教育局里,气氛却比外头的秋风还要凉上三分。
钱副科长,也就是钱文涛他爹钱卫国,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局长办公室里,脑门子上净是汗珠子。
办公桌后头,头发花白的孙局长脸拉得跟驴脸似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狠狠地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钱卫国!你自个儿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孙局长的动静不大,但话跟刀子似的,一字一句都扎得钱卫国浑身一哆嗦,“我让你管这次的中学实验室设备采购,那是信得过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干的?人家津门国营二厂的报价,比你选的那家,足足低了百分之十五!质量还好!这笔账,你给我算算?”
钱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脑子“嗡”的一声,人都有点蒙。
津门二厂?他压根儿就没把那家厂子列进备选里,嫌他们地方远,来回跑不方便。可这事儿,孙局长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门儿清?连人家报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局……局长,我……我这也是想着保证供货快……”他磕磕巴巴地想描补几句,话还没说利索,就被孙局长给撅了回来。
“保证效率?我看你是保证你自个儿的好处吧!”孙局长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指着钱卫国的鼻子就骂,“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把材料都递到我这儿来了!说你跟那家供应商的头儿,背地里没少下馆子!钱卫国啊钱卫国,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这一下,钱卫国的腿肚子都转筋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算完了。肯定是李科长那个王八蛋在背后捅的刀子!可他上哪儿弄来津门二厂的报价的?
“局长,我冤枉啊!我……”
“行了!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孙局长不耐烦地一摆手,“鉴于你在这次采购工作里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给单位造成了潜在的经济损失和不好的影响,局里开会研究了,决定了,免了你后勤科副科长的职务,调档案室去,好好给老同志们搭把手,反省反省你自个儿!”
调档案室?
那地方不就是个养老等死的地方吗!人只要进去了,这辈子就甭想再有出头之日了!
钱卫国跟挨了个晴天霹雳似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挖空心思钻营了半辈子,眼瞅着科长老李就到点儿了,自个儿马上就能顶上去,可现在……全打了水漂了!
他丢了魂儿似的走出局长办公室,迎面就撞上了李科长。李科长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咸不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钱,想开点,档案室清闲,也挺好。”
那眼神儿里的得意劲儿,跟针似的,狠狠扎进了钱卫国的心窝子。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脚迈进门,就瞅见儿子钱文涛正哼着小曲儿,擦着自个儿那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准备晚上去参加什么学生会的联谊舞会。
一股邪火“噌”地就上了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就把那盆擦鞋水给踹翻了,黑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拾掇自个儿?啊?!”钱卫国眼睛都红了,指着傻了眼的儿子就骂开了,“老子在外面让人算计得饭碗都快端不住了,你倒好,整天在学校里招蜂引蝶,惹是生非!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在外头给我到处惹麻烦,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钱文涛被骂得一头雾水,愣愣地问:“爸,您这是说的哪儿跟哪儿啊?我怎么就惹是生非了?”
“你还敢跟我顶嘴!”钱卫国气得浑身直抖,他把在外头受的所有窝囊气,一股脑地全撒在了儿子身上,“我告诉你,从今儿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学校待着!再敢出去给我惹事,我打断你的狗腿!”
他这是迁怒,蛮不讲理地认定了,肯定是钱文涛在学校里得罪了什么有背景的人物,人家才反过来报复到自己头上。
看着老爹那副快要疯了的样儿,钱文涛心里又哆嗦又憋屈。他怎么也想不通,自个儿不就是想追个女学生嘛,怎么就能牵扯到老爹的官帽子了?那个叫阎兆辰的,不就是个住大杂院的暴发户吗?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能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巧合,一定是老爹在单位得罪了人,跟自个儿没关系!
钱文涛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可他心里头,第一次打起了鼓,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