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心里头“咯噔”一下，那点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冲得七零八落。
但他这辈子最好面子，尤其是在这刚盖了新楼，风头正劲的时候，当着全院街坊的面，亲大哥领着一家老小从乡下找上门来，他要是表现出半点不情愿，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快快快，大哥，大嫂，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屋，进屋坐！”阎阜贵强撑起热情的笑脸，一边主动去接他大哥阎富国手里的麻袋，一边扭头对叁大妈喊道，“老婆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去副食店，称两斤肉，再打二斤散装二锅头！今天我得跟大哥好好喝几杯！”
叁大妈心里也直打鼓，那几袋子红薯土豆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一大家子六口人，瞧着就不是善茬。但看着丈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也只能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匆匆拿上钱和票，出了院子。
阎富国一家，就这样被浩浩荡荡地请进了阎家的新楼。
一脚踏进客厅，这一家子人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一个个都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光洁水亮的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儿来；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盏亮晶晶的玻璃罩子电灯，比他们村长家的煤油灯亮堂一百倍；一套崭新的蓝色布面沙发，看着就那么软和；墙角还摆着一台他们只在公社大喇叭里听说过的红灯牌收音机。
“我的老天爷！”阎富国的老伴，也就是阎兆辰的大伯母，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她伸手想去摸那收音机的烤漆外壳，又怕给摸坏了，手指在半空中缩了缩，最后落在沙发的扶手上，使劲地摩挲着，嘴里啧啧称奇：“阜贵啊，你们这日子，真是过到天上去了！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两个半大的孙子更是撒了欢，穿着那双沾满干泥的土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地跑来跑去，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其中一个发现了卫生间的奥秘，对着那雪白的抽水马桶好奇得不行，反复按着冲水按钮，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乐得嘎嘎直笑，嘴里还喊着：“爷爷快看，这水箱会自个儿尿尿！”
阎阜贵看着心疼，脸上还得挂着笑，故作淡定地摆摆手：“嗨，一般，一般。都是孩子孝顺，瞎折腾。”
阎兆辰从书房里出来，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客气的笑容，冲着阎富国喊了一声：“大伯，大伯母。”
阎富国这才注意到这个侄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文质彬彬，跟村里的泥腿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是兆辰吧？长这么大了，可真是一表人才，比你爹当年可强多了！听说还是大学生，了不得，了不得啊！”
很快，叁大妈就拎着肉和酒回来了。
一顿在当时堪称奢华的晚饭摆上了桌。
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一大盘红烧肉油光锃亮，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分量十足；还有一条清蒸鲫鱼，撒着翠绿的葱花。
阎富国一家人眼睛都看直了。
菜一上桌，两个孙子就按捺不住，直接伸手去抓那盘子里的红烧肉，被他们爹一人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才悻悻地缩回手，但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嘴里不停地咽着口水。
“大哥，大嫂，快吃，都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阎阜贵客气地招呼道。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阎富国一家就真不客气了。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筷子和碗盘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他们狼吞虎咽的“呼噜”声。一大盘红烧肉，眨眼间就下去了一半，那条鱼更是被翻得乱七八糟，鱼肚子上的肉全被几个堂哥抢光了。
阎阜贵看着心疼得直抽抽，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阎富国的肚子吃得滚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酒杯，敬了阎阜贵一杯，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来时的那种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阜贵啊，”他开口了，语气语重心长，“你看，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现在在京城里出息了，住上洋楼了，当哥哥的，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
“那是，那是。”阎阜贵含糊地应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过呢……”阎富国话锋一转，声音也刻意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说给全院子人听，“你也不能光顾着自个儿享福，忘了咱们老阎家的根儿啊。你看你这三个侄子，在乡下刨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还是个泥腿子，也没个出息。你这个当二叔的，现在有能耐了，是不是得拉扯他们一把？”
来了！
阎阜贵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阎富国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意思呢，也不让你多为难。你就给你这三个侄子，都在这京城里，安排个工作。不用多好，是个铁饭碗就行，让他们也吃上商品粮，以后也能娶个城里媳妇。”
“还有我这两个孙子，也该上学了。乡下的学校哪能跟京城比？净教些没用的。也得在这儿上，就在你们家附近的小学，将来考大学，也给你老阎家争光！”
说到这，他顿了顿，贪婪的目光在这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至于住的地方嘛……我看你这房子这么大，楼上楼下，空房间多的是。我们一家子也不占地方，就先在你这儿挤一挤。楼上那两间，我看就挺好。等他们工作都安顿好了，单位分了房子，我们再搬出去。你看，成不成？”
他一口气把自己的要求全说了出来，那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下达命令，仿佛这一切，都是阎阜贵天经地义该为他们做的。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阎阜贵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