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是喘着粗气冲进院子的,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身上的确良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一进后院,瞧见阎兆辰正坐在新盖的小楼廊下,悠闲地摆弄着一盆兰花,更是急得直跺脚。
“辰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阎兆辰头都没抬,只是用一把小巧的铜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略微发黄的叶子,动作沉稳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天塌不下来。”他声音平淡,“说吧,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韩春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打机关枪:“辰哥,正阳门小馆出事了!对门那个国营饭店的经理,叫什么孙大海的,今儿个中午带了七八个壮小伙子,把徐姐的店门给堵了!不让客人进,还嚷嚷着说徐姐是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要让她开不成店!”
他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阎兆辰,以为会看到对方凝重的表情。
可阎兆辰只是放下了剪子,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就这?”
“啊?”韩春明愣住了,“辰哥,这还不是大事啊?那孙大海在他们单位也是个头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呢,徐姐一个女人家,哪是他们的对手?我刚才过去的时候,徐姐脸都白了,可还死撑着没露怯。要不是我拦着,她都想抄起擀面杖跟人拼了!”
阎兆辰闻言,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沉不住气,是商场大忌。不过,她有这份胆气,倒也不枉我拉她一把。”
他站起身,踱步到书房窗前,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张摊开的图纸上。那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精密的结构图,旁边还摊着几本厚厚的俄文专业书籍,正是他正在攻克的“0号项目”核心部分。他的思绪从那些数据和理论中抽离出来,瞬间切换到了眼前的麻烦上。
“一个国营饭店的经理,也敢跳出来叫板?”阎兆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他以为他是谁?公私合营,那是街道王主任亲自抓的典型,是他的政绩。孙大海堵徐慧真的门,就是在打王主任的脸。这种蠢货,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还是一脸懵懂的韩春明,言简意赅地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找徐慧真,给她递一句话。”
“辰哥您说!”韩春明立刻挺直了腰板。
“告诉她,什么都别做,也别跟孙大海吵。锁上店门,直接去街道找王主任。见到王主任,什么道理都别讲,就一个字——哭。”
“哭?”韩春明更糊涂了。
“对,就是哭。”阎兆辰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哭诉有人眼红她响应国家号召,要砸咱们公家的饭碗;哭诉她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活路,又被人欺负到头上;哭诉这帮人目无政策,不把街道领导放在眼里。总之,怎么委屈怎么哭,怎么凄惨怎么哭。剩下的事,王主任自然会替她办。”
韩春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咂摸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眼睛里冒出崇拜的光芒。
高!实在是高!
这叫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我明白了辰哥!我这就去!”韩春明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仿佛得了什么绝世秘籍,浑身充满了干劲。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阎兆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正阳门小馆那点风波,对他来说,确实连个浪花都算不上。他只是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却足以在那个小小的池塘里,掀起让对手溺毙的滔天巨浪。
第二天,韩春明又兴冲冲地跑来汇报。
他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先在胡同口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大爷扯了半天闲篇,把事情的后续打听得一清二楚。
据街坊们说,昨天下午,街道王主任的吉普车“嘎”的一声就停在了国营饭店门口,王主任黑着脸下了车,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商人员。他指着孙大海的鼻子,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什么“破坏经济建设”、“打压先进典型”、“政治觉悟低下”,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差点没把孙大海当场吓尿。
而今天一早,正阳门小馆还没开门,那个昨天还耀武扬威的孙大海,就提着两瓶西凤酒、一包稻香村的点心,跟三孙子似的等在门口。一见徐慧真来开门,立马点头哈腰,当着所有早起看热闹的街坊的面,又是作揖又是道歉,那窝囊样,别提多解气了。
韩春明走进小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客人。徐慧真正忙着招呼,脸上的笑容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和自信。
看到韩春明,她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眼神里是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春明兄弟,替我谢谢……严先生。”她压低声音,郑重地说道,“他的大恩,我徐慧真这辈子都还不完。”
韩春明嘿嘿一笑,心里对辰哥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此一役,再没人敢来找正阳门小馆的麻烦。而那位素未谋面的“严先生”,在徐慧真的心里,形象愈发变得高深莫测,宛若神明。
解决了院外的落子,四合院里的生活,却因为一辆破旧的骡车,即将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