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大伯一家越闹越凶,大伯母甚至开始捶胸顿足,作势要在水磨石地上打滚,阎阜贵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几乎就要被逼到墙角,点头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阎兆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让屋子里的哭闹声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大伯,大伯母,都别哭了。”阎兆辰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劝慰自家长辈,让人如沐春风,“哭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再说了,不就是安排工作和上学吗?多大点事儿,至于闹成这样吗?”
他站起身,走到阎阜贵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爸,您也是,大哥一家好不容易来一趟,您怎么能说难办呢?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能不管吗?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您的脊梁骨,说您忘了本?”
阎阜贵愣愣地看着儿子,满脸的不可思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阎富国一家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们以为,是阎兆辰这个小辈看不下去了,觉得他爹太抠门,要站出来主持“公道”了。
“还是兆辰懂事!明事理!”大伯母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脸上还挂着泪珠,嘴上却已经笑开了花,“你看看,还是年轻人有良心!不像你爹,越老越糊涂,越算计!”
“就是,就是!”阎富国也连连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我就说嘛,阜贵不会是那么绝情的人。兆辰啊,你放心,以后你这几个堂哥出息了,忘不了你这个好兄弟!”
阎兆辰笑了笑,扶着大伯母坐回椅子上,然后转身,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呢,这城里办事,跟咱们乡下不一样,不兴光靠嘴说,凡事都得讲个规矩和章程。为了让大伯您心里也有个数,别到时候觉得我们家办事不力,我呢,就给您算一笔账,让您也明白明白这京城办事的难处和花销。”
说着,他真的转身走回书桌旁,拿来了纸和笔。
阎富国一家看着他这架势,有点发懵,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走个过场,好显得他家办事正规。
阎兆辰在饭桌上铺开纸,拧开钢笔盖,一边在纸上写下条目,一边慢悠悠地念叨:
“咱们先说这最重要的,落户口。三位堂哥和两位小侄子,一共五口人,想在京城落户,那就得先有正式的接收单位。这年头,一个京城户口有多金贵,您可能不清楚。走正规路子,没门儿。咱们只能想点别的办法,托人、打点,疏通关系,这里里外外的花销,一个人头,没这个数,想都别想。”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五个人,就是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阎富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这个数字,相当于他家两三年的全部收入了。
阎兆辰看都没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继续写道:“然后是工作。我大哥那个采购员的肥差,那是他运气好,碰上厂里扩招,加上我托了军区大领导的人情,才办成的,这事儿可一不可再。现在再想安排正式工,那都得买指标。市面上的黑市价,一个指标,怎么也得八百块钱打底。咱们都是亲戚,我给您找最便宜的,就算一个七百,三个堂哥,就是两千一百块。”
“嘶……”饭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堂哥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两千一百块!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阎兆辰的笔尖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得像是在念报纸:
“再说两个小侄子上学的事。咱们这儿不属于那几个好小学的片区,想进去,就得交赞助费。这笔钱是给学校盖楼买桌椅的,明码标价,一个孩子,少说也得一百五。两个孩子,三百块。”
说到这里,大伯母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最后,就是你们一家六口人在京城的生活费。在三位堂哥找到工作之前,总不能饿着肚子吧?吃穿用度,一天不算多,两块钱总要吧?一个月就是六十块。咱们先按半年的生活费准备,宽裕一点,总不能让你们受了委屈。半年就是三百六十块。”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将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推到了阎富国的面前。
“大伯,您看,我都给您列出来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户口一千五,工作两千一百,上学三百,生活费三百六。总共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四千二百六十块钱。”
阎兆辰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进了阎富国一家的心里。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