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二百六十块!
当这个数字从阎兆辰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大伯母,此刻张大了嘴巴,眼里的泪水都忘了往下流,那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那三个五大三粗的堂哥,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惊恐。
而阎富国,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写着一串串数字的白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千二百六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在乡下,一个壮劳力干一年,累死累活,也就挣百十来块钱的工分。这笔钱,得他们全家不吃不喝,从他爷爷那辈儿开始攒,都不一定能攒得出来!
他原以为,到京城投奔弟弟,就是张张嘴、挪挪窝的事儿,弟弟家这么气派,住着洋楼,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全家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亲兄弟之间帮忙,竟然还要钱!而且是要这么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兆……兆辰……”阎富国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这是啥意思?你是在跟你大伯开玩笑吧?一家人,亲兄弟,说……说什么钱不钱的……多伤感情啊……”
“大伯,我可没开玩笑。”阎兆辰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我爸心软,爱面子,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我这个当小辈的,就替他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惊恐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京城,没人情,只有规矩。没钱,寸步难行。我刚才给您算的每一笔账,都是实打实的市价,只少不多。您想让我们家平白无故地拿出这笔钱,把你们全家都安排好,那我们家呢?我们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我爸我妈辛辛苦苦一辈子,我读书熬夜画图纸,就为了给你们享福?”
他的话,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兜头浇下,让阎富国一家从贪婪的幻想中,猛然惊醒。
是啊,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亲戚?这年头,亲戚多了去了!
阎兆辰看着他们煞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决定再加一把火,把他们最后一点念想也给掐灭。
“当然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见死不救的事,我们做不出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亲切”起来,“大伯,您看这样行不行?这笔四千二百六十块的启动资金,我先替您家垫上。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为了不伤和气,咱们得立个字据,就当是我借给您的。”
“借……借钱?”阎富国的心猛地一颤。
“对,借钱。”阎兆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道,仿佛一个耐心的银行职员,“不过呢,这钱也不能白借。我这钱要是存银行,还能有点利息呢。这样吧,咱们也不按外头的高利贷算,就按市面上最低的利息,月息三分,您看成吗?咱们写进字据里,白纸黑字,谁也不吃亏。”
月息三分!
阎富国一家虽然是乡下人,但“利滚利”这种事,还是听说过的。一个月就要一百多块钱的利息!这比抢钱还狠啊!
他们彻底被阎兆辰这套“商业谈判”的架势给搞懵了。
他们想象中的剧本,是他们撒泼打滚,阎阜贵为了面子和名声,最后不得不妥协,捏着鼻子认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阎兆辰,不跟你讲亲情,不跟你讲道德,直接把亲情和求助,明码标价,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生意!
这套打法,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我们……我们没钱……”大堂哥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没钱不要紧啊。”阎兆辰笑呵呵地看着他,“可以打欠条嘛。等你们有了工作,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我算算啊,就算你们一个月能挣三十块,三个人就是九十块,还不够还利息的呢。不过没关系,本金可以慢慢还,利息可以滚到本金里,咱们慢慢算,还个二三十年,总能还清的。”
还二三十年!
听到这话,阎富国一家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们是来城里享福的,不是来当一辈子债奴的!给阎家当牛做马还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当天晚上,阎富国一家住的客房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好了,背一身债,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大伯母压着嗓子咒骂着阎富国。
“我哪知道他家出了这么个小畜生!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阎富国也是又气又怕。
“爹,咱快跑吧!要是真签了那欠条,咱们就完了!”几个堂哥异口同声,脸上全是恐惧。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阎富国一家就扛着他们来时带来的那几袋子红薯土豆,套上骡子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四合院。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阎阜贵打一声,像是生怕被阎兆辰抓住,逼着他们签那张四千多块钱的欠条。
骡车的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他们狼狈逃窜的背景音。
阎阜贵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去的骡车,神情复杂。他既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丢尽了颜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阳台上,正迎着晨光看报纸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敬畏的叹息。
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