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出人意料的暂停进攻,让第九战区司令部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指挥部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比他娘的炮弹在头顶炸开时还要压抑!
所有高级将领和参谋,都默不作声,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依旧在默默推演着什么的年轻背影。
薛岳,这位人称“老虎仔”的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浸了水的鞋底板,当着几十万弟兄的面,狠狠抽了几百下,又臊又疼,无地自容!
现实,是最好的老师。不,现实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冈村宁次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林殊预设的剧本上。而他薛岳引以为傲的所有部署,都在林殊的预判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不是林殊……如果不是这个年轻人顶着自己的压力,硬生生把主力部队后撤了二十里……
薛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那将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这几十万中央军精锐,此刻恐怕已经在新墙河畔,被日军的钢铁洪流碾得粉碎了!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最终,他猛地一咬牙,抓起军帽,对身边的参谋长吴逸志低吼道:“备车!去新墙河前线!”
吴逸志一愣:“司令长官,前线地雷还没排干净,太危险了!”
“危险?”薛岳自嘲地一笑,声音沙哑,“几十万弟兄的命都差点被我丢了,老子还怕什么危险?我就是要亲眼去看看!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个年轻人,到底给冈村宁次布下了一个什么样的死亡地狱!”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疯狂颠簸,车轮卷起的泥浆甩得到处都是。越是靠近新墙河,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就越是刺鼻。几个随行的年轻参谋已经脸色发白,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当薛岳最终站上那片被反复犁过几遍的焦土时,饶是这位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眼前,哪里是什么战场画卷,这分明就是修罗地狱!
被炸得残缺不全、扭曲变形的日军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堆积在每一个弹坑里,每一条沟壑中。有些尸体被烧成了焦炭,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有些则被爆炸的气浪撕碎,残肢断臂挂在烧焦的树杈上。无数的钢盔、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的零件,混杂在血肉模糊的尸块和黑色的泥土里,构成了一副让人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几名工兵正戴着厚重的防护装备,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尚未爆炸的地雷,每从泥土里挖出一颗造型诡异的铁疙瘩,都让周围的人心惊肉跳。
“司令长官,您看那个……”吴逸志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弹坑,声音都在发颤。
薛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一辆日军的九四式轻型坦克,整个底盘被炸穿,炮塔被掀飞到十几米外,履带断成了好几截,就像一个被顽童拆毁的玩具。而在它周围,十几具日军尸体呈放射状散布,死状凄惨。
“这是……反坦克雷?”薛岳喃喃道。
“是的,”一名工兵营长走了过来,满脸敬畏地报告,“是林参谋长亲自指导我们布设的新式高爆反坦克雷,一颗就能废掉鬼子一辆‘豆丁’坦克!”
薛岳的目光,又投向了远方的天空。
几架日军飞机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如同几具被烧焦的巨大钢铁骨架,斜斜地插在地面上,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空中屠杀的惨烈。
他沉默地走着,脚下的军靴踩在混合着鲜血和脑浆的泥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黏腻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