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林川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身边的弟兄们，看到了他们眼中或紧张、或期盼、或恐惧的目光。
然后，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张立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多谢师座和长官的厚爱。”
听到这客套的开场，孟烦了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这是要走了。
“只是，”林川话锋一转，“川乃一介残兵，才疏学浅，不敢担此重任。更何况，这里的弟兄们与我同生共死，我若是独自离开，于心不安。”
他直视着张立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愿意留在这里，与弟兄们一起，继续为党国效力，在这禅达，为师座守好国门！”
他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去师部当官的机会，选择留下来，和他们这群没人要的炮灰待在一起！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炮灰团士兵的心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汇聚在林川身上。
感动，震撼，狂喜，以及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情绪，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蔓延。
迷龙那双牛眼瞪得滚圆，他看着林川，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下一秒，这个东北大汉的眼眶竟“噌”地一下红了，他狠狠地用手背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骂道：“操！爷们！”
孟烦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狼狈地扶了扶眼镜，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他此刻的失态。这个男人，用最实际的行动，给了他们这群被抛弃的人，最需要的尊重和认可！
龙文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套江湖骗术，在这个男人真诚而坚定的选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刻，林川在炮灰团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枪法如神、战术高明的指挥官，他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是他们愿意豁出性命去追随的领袖！他们，彻底将林川视为自己人！
张立宪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收买人心，竟然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困难。虞啸卿给出的高官厚禄，竟比不上这小子一句“与弟兄们同生共死”。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失败了，但也成功了。
他没有招揽到林川，却看到了一个比林川个人更可怕的东西——一支正在凝聚成形的、拥有绝对忠诚和强大战力的百战之师的雏形。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张立宪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样貌刻在心里，“我会将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师座。”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卫队，匆匆离去。
虞啸卿的指挥部里，听完张立宪的详细汇报，虞啸卿久久不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禅达的位置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能设计德式防御体系，能精准预判战场，还能让一群炮灰为他死心塌地的年轻人……”虞啸卿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既欣赏林川的才能，这是一个能为他带来胜利的将才。
但林川的“不听调令”，又让他心生不快和警惕。这是一匹野马，一匹他暂时无法驯服的野马。
“师座，此人桀骜不驯，恐非池中之物，若不早日收服，将来必成心腹大患！”一名参谋进言道。
“收服？”虞啸卿冷笑一声，“怎么收服？给他一个团长，他手下就一百来号人。给他一个旅长，我师部的那些骄兵悍将，谁会服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溃兵？”
张立宪在一旁补充道：“师座，我看那林川，志向不小。他要的，恐怕不是一官半职，而是绝对的自主权。我们强行招揽，只会适得其反，将他推到对立面去。”
虞啸卿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既然他想当山大王，那我就给他一个名分。”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传我命令，收编禅达溃兵营，授予番号‘川军团’，任命龙文章为上校团长，归我师部直辖，但后勤补给，暂不予发放。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阳谋。
给你一个虚名，把你纳入我的体系，但又不给你任何实际的好处。你想发展，就得自己去拼，去抢。你打赢了，功劳有我一份。你打输了，正好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你这个不稳定因素。
虞啸卿的嘴角，勾起一抹掌控全局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林川的年轻人，没有补给，没有支援，能在这片绝境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