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军团在禅达城外的营地,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甚至比以前更甚。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晒太阳、抓虱子,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兵围在一起推牌九,骂骂咧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脚臭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当张立宪带着人,开着卡车,趾高气扬地出现在营地门口时,龙文章正光着膀子,踩在一张破桌子上,跟几个老兵为了一块发硬的窝头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这不是张大参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一看到张立宪,龙文章立刻像换了张脸,从桌子上跳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那热情劲儿,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龙团长,恭喜啊。听说你们又打了大胜仗,师座特地命我前来嘉奖。”张立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却嫌弃地扫过周围脏乱的环境,以及龙文章那一身油腻的腱子肉,差点没忍住用手捂住鼻子。
“嗨!什么胜仗啊!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龙文章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圈说红就红,“张参谋,您是不知道啊,那一仗打得,老惨了!我这三百多号弟兄,回来的时候,能喘气的就没几个是囫囵个儿的!缴获?是有那么一点,可大多都在炮火里给炸稀碎了,剩下的也就够弟兄们一人分两颗子弹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张立宪往营房里领。
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只见几十个“伤兵”躺在草席上哼哼唧唧,有的胳膊上缠着带血的破布,有的腿上绑着木板,一个家伙甚至在自己脑门上抹了鸡血,看上去惨不忍睹。
张立宪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当然不全信龙文章的鬼话,但这副凄惨的景象,确实让他准备好的兴师问罪之词,有些说不出口。
“龙团长,战报可不是这么写的。”张立宪强忍着不适,冷冷地说道,“师座的命令,缴获的战利品,必须上缴一半,充入师部仓库,统一分配。尤其是药品和医疗器械,前线急需,这是死命令!”
“要东西没有,要命一条!”龙文章脖子一梗,直接坐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您把我们这点家底全拿走了,我这几百号伤兵兄弟怎么办?让他们活活疼死吗?张参谋,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龙团长,怎么跟张参谋说话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黯淡,看上去带着几分倦意,仿佛真是那个心灰意冷、不问世事的“前天才”。
“张参谋,别听他胡咧咧。”林川走过来,对张立宪歉意地笑了笑,“缴获的物资确实有一些,只是……唉,我们自己也想修复利用,奈何技术不行,弄坏了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将张立宪引向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铁匠棚。
棚子里,几个士兵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地上,散落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看上去加工得十分粗糙,有的甚至还有明显的裂纹。
“这是……”张立宪疑惑地捡起一个加工了一半,形状古怪的零件。
“我们想仿制一种德制机枪,这是我们缴获的图纸。”林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是您也看到了,这东西太精密了,我们这边的条件根本不行,连合适的钢材都找不到。前几天英国方面的威廉少校来看过,说我们缺少关键的冲压设备和特种钢材,他们答应会从后方想想办法,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川的话说得漫不经心,但“英国人”、“威廉少校”这几个字,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张立宪的心上。
英国人?威廉少校?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英国驻印军的一个联络官,据说背景很深。他们居然和英国人有联系?而且英国人还要给他们提供技术支持?
张立宪的额头,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件事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如果川军团背后真的有英国人的影子,那他们就不是一群可以随意拿捏的溃兵,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自己要是逼得太紧,万一捅到英国人那里,引起什么外交纠纷,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师座虞啸卿,也担不起!
“原来……原来是这样。”张立宪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尴尬地放下手里的零件,干笑道:“既然林参谋你们有自己的难处,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这样吧,药品你们留着用,毕竟救治伤员要紧。那些缴获的日式武器,你们匀一些给师部就行,也算是我对师座有个交代。”
最终,张-立宪只象征性地拉走了几十支破旧的三八大盖,连带来的“赏赐”都没好意思留下,就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张立宪的车队灰溜溜地消失在土路上,龙文章才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总算把这尊神送走了!川哥,你这招可真高!”
孟烦了也心有余悸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太险了,差点就露馅了。就这么三言两语,把这笑面虎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川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望向了山谷深处,兵工厂的方向。
“这只是开胃小菜。虞啸卿的猜忌不会停,我们的时间不多。”他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告诉汉斯,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我们自己的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