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集依着几座低矮的丘陵而建,屋舍杂乱无章,多为土坯或粗糙木石结构,街道狭窄而泥泞。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劣质烟草、食物烹煮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间,有穿着破旧皮甲的佣兵,有眼神闪烁的货郎,有面色麻木的本地居民,也不乏一些气息内敛、刻意低调的觉醒者。这里没有统一的秩序,只有几家势力较大的帮派维持着表面的平衡,混乱与机遇并存。
陆川和清尘在集外一处僻静的山坡背阴面,找了个半塌的土窑暂时落脚。清尘将那位依旧昏迷不醒的“师父”安顿在窑洞最里面,盖上破毯子,随后便对陆川道:“道友在此稍候,贫道这就去集里打探消息,看看黑市有无动静,顺便弄些吃食回来。”
陆川点了点头,看着他略微整理了一下那身破旧道袍,将那点市侩和精明掩藏在愁苦的表情下,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流云集走去。
待清尘走远,陆川并未放松警惕。他仔细检查了这处临时落脚点,确认没有隐患后,便在窑洞口盘膝坐下,看似闭目调息,实则精神力悄然蔓延开来,能量感知图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方圆百米范围。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沟通溯影镜,镜面微光流转,一幅幅模糊的、关于这流云集过往的“历史残影”片段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帮派火并、隐秘交易、强者路过……碎片化的信息交织出这片土地的混乱本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清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感知范围内。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腋下还夹着个小布袋,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
“道友,久等了!”清尘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将油纸包递给陆川,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馍馍和一小块卤肉。“先吃点东西垫垫。消息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运气不错,后天晚上,在黑风巷‘老烟枪’的棺材铺后院,有一场小规模的私市!听说这次有好东西流出,好像跟之前北边闹得沸沸扬扬的‘古墓’有点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那小布袋放在脚边,里面是一些常见的草药和一小袋米。“贫道还特意打听了一下周家的动向,嘿,果然跟疯狗似的,不仅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听说还派了不少人进了南边的‘迷雾林’,好像认定目标往那边跑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陆川的反应。
陆川接过馍馍,慢慢吃着,面色平静无波。清尘带来的消息,关于私市的部分,他通过溯影镜的残影回响,隐约能对应上“老烟枪棺材铺”近期确实有些异常的能量聚集,可信度较高。但关于周家动向,尤其是重点搜索“迷雾林”的消息,就值得玩味了。是清尘真的打听到错误信息,还是故意释放烟雾弹?
他注意到,清尘放下那个装草药的小布袋时,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在袋子的某个角落按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劳。”陆川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淡淡说道。
“道友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清尘笑着,很自然地将那个小布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后天晚上,咱们一起去瞧瞧?贫道认得路,也能帮道友掌掌眼。”
陆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
清尘脸上笑容更盛,随即又露出一丝愁容,看了看窑洞深处:“只是……家师这伤势,怕是离不开人照顾。后日恐怕要劳烦道友独自前往了,贫道将具体路线和暗号告知道友……”
“无妨。”陆川打断了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小布袋。
清尘神色如常,连连称谢,便开始详细描述前往黑风巷老烟枪棺材铺的路径,以及进入私市需要敲门的节奏和一句简单的暗语。他描述得很仔细,甚至提到了路上可能会遇到哪些帮派分子的盘查,以及如何应对。
夜幕降临,清尘在窑洞内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照着他看似疲惫却眼神闪烁的脸。他照顾了一下“师父”,便靠着岩壁假寐,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
陆川依旧坐在洞口,月光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他闭着眼,精神力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四周。深夜时分,当流云集的喧嚣逐渐沉寂下去,他感知到清尘的呼吸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变得更深沉,更缓慢,如同陷入了深度睡眠。
然而,就在这看似沉睡的状态下,清尘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身下的泥土上叩击了三下。动作轻微得如同蚂蚁爬行,若非陆川精神力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一种密码?还是在传递信号?
陆川心中冷笑,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节奏。
第二天,清尘表现得一如往常,殷勤地准备早饭,絮叨着流云集的趣闻轶事,甚至还主动提出去集里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关于私市更具体的消息,比如可能会出现哪些物品,被陆川以“不必”拒绝了。
一整天,陆川都留在土窑附近,看似在调息巩固修为,实则暗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注意到,午后曾有两只灰扑扑的、看起来与寻常野鸽无异的鸟儿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觅食,停留的时间比寻常鸟儿稍长,其中一只离去时,飞行轨迹略显刻意。
清尘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忙前忙后。
夜幕再次降临。陆川能感觉到,流云集的方向,几股隐藏得不错的气息开始向着黑风巷附近汇聚。私市,似乎真的要开始了。
“道友,时辰差不多了。”清尘看了看天色,对陆川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一丝紧张,“路线和暗号都记清了吧?千万小心,那地方鱼龙混杂。”
陆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平静地看向清尘,以及他身边那个似乎一直没动过的小布袋。
“记清了。”他淡淡说道,随即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向着流云集的方向走去。
看着陆川消失的背影,清尘脸上那谦卑热情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走到窑洞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快速从那个小布袋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用特殊药水书写过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饵已投,待入彀。”
他将纸条卷起,塞进一枚细小的竹管内,走到山坡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蟋蟀叫。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鸟儿无声无息地落下,叼起竹管,振翅消失在黑暗中。
清尘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焚天烬火……星火指引……希望这次,没有看错人。”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市侩与闪烁,反而透出一种与他修为不符的深沉。
而此刻,已然进入流云集范围的陆川,在一条昏暗巷道的阴影中停下了脚步。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几粒极其细微、几乎与尘土无异的灰色颗粒——这是他从清尘那个小布袋旁边的地面上,凭借强大精神力和动态视觉,悄然收集到的,那两只“野鸽”身上脱落的绒毛碎屑。
“星火会……鸽子……”他低声喃喃,指尖一缕暗红色的火苗闪过,那些绒毛碎屑瞬间化为虚无。
他抬起头,望向黑风巷的方向,眼神冰冷。
私市?恐怕,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