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很黑。
在长安城西边一个叫水门巷的地方,有个破磨坊,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老鼠都没有哈。
墙角有个裂缝,里面有一个铜铃铛,不知道为啥自己在那抖,好像收到了什么信号。它本来不应该响的。
但是今天晚上,它就是响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动物弄的,是一个很奇怪的敲击声,从老远的地方慢慢地传了过来,这个声音很有规律,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咚——咚咚——咚——
就是这个声音。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意思是又有新的人死了。
很久以前,残兵营里要是死了一个人,做饭的老孙就会拿勺子敲三下锅,告诉大家,又死了一个兄弟,该记下名字了。
现在呢,这个声音被搞在了一个粪车上面,是一个姓王的女人每天开着一辆很臭的粪车路过这里,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石头,就会发出声音。
没有人知道,车子底下有个东西,轮子一转就会敲锣,发出那个声音。
——这都是楚霄安排的。
他就是想让敌人听到这个声音。
地牢里又冷又湿,感觉很难受。
那个被抓住的黑衣人被吊着,手上绑着链子,他脸上都是血,嘴巴边上也有血,血都干了,反正他就是不说话。
大理寺的人用了好多刑罚,但他就是不说。
“他的嘴巴真紧。”用刑的人摇摇头走开了。
蜡烛的光晃来晃去,照着楚霄的脸。
他一只手背在后面,站在犯人面前,眼神很厉害,看着那个犯人。
他断掉的胳膊那个地方有点热,脑子里想了想,他觉得这个犯人中了很重的药。他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但是呢,就算意志再强,潜意识还是会暴露的。
只要找到办法就行。
“苏月见。”他突然叫了一声。
然后一个女的就走进来了,她穿着黑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个玉做的笛子。
那个笛子是绿色的,上面刻着字,写的是:“慧灯遗物,传令三军。”
那个女的就解释说,这个笛子是信物,以前用它来联系人,所以他一听就会有反应呢。
楚霄点点头,说:“吹。”
苏月见就开始吹笛子。
笛子的声音很悲伤,是他们以前撤退时候的曲子。
犯人一听到笛声,就好像疯了一样!
他身体抖了一下,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在挣扎。
“嗬……嗬啊——!”
他突然头一仰,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抖了半天,然后他说出了“封碑令”三个字。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晕过去了,鼻子还流血了。
地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有笛子的声音还在。
楚霄站了很久,表情很严肃。
封碑令……
他们不是不让立碑,是不让人的名字被记住。
他们就是怕我们记住那些死掉的人,怕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又被人想起来。
“他们在听着每一个被记到碑林里的名字,”他慢慢地说,“不是想毁掉石碑,是想统计谁死了,谁被记住了,谁还想把过去的事翻出来。”
苏月见的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我们每刻一个名字,就等于告诉了敌人我们的位置?”
“不。”楚霄冷笑了一下,他觉得敌人很蠢,“是我们每刻一个名字,他们就会很紧张啦。他们在等,等着哪天我们的声音太大了,他们就会动手了。”
然后他就走出了地牢。
当天晚上,慈恩庵的后院里。
挂了三十七个白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楚霄把所有和残兵营有关系的人都叫来了。有一个老乞丐。还有一个寡妇。还有一个瘸腿的樵夫。还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船工。他们都是些小人物,但是他们都记得一些事。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躲了,”楚霄站在中间说,“你们把亲人的名字说出来,我们来记着。”
有个人走上前,小声说:“我老公叫赵二狗,打仗的时候死了,尸体都找不到了。”
然后,那个姓王的女人就蹲在粪车底下,拿个小竹签把名字刻下来。
又有个人哭着说:“我弟弟叫李青山,是侦察兵,后来就不见了……”
“我哥叫周满仓,是做饭挑水的,活着回来了但是人疯了,后来跳井死了……”
名字一个一个被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