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风未歇。
大理寺偏院深处,一盏孤灯映着楚霄冰冷的侧脸。
楚霄独臂悬在案上,指尖轻压在青瓷盆边缘,盯着那一池暗红色的药汁——这是他用西域赤血藤和南诏骨粉,再加上龙涎胶的残渣调配出的醒魂引,专门用来唤醒纸里的冤魂。
三百份毒答卷静静的躺在案上,每一页都曾是寒门学子的心血之作,却被冠以“辞锋可惧”“妄议国政”等罪名,彻底毁掉。
今夜,它们会再次出现。
楚霄缓缓的将第一份答卷浸入药水。
纸面一碰到药水就软了,墨迹也剥离开来,一丝丝红色的纤维浮出水面,微微的动着。
楚霄闭上眼睛,断臂的伤口处忽然一阵发烫,好像有无数冤魂顺着经脉涌了进来。
【侦测到高密度记忆残留】
【情绪波段共鸣中……】
楚霄没有停下,继续将分离出的红丝一根根涂在一幅三丈长的白绢上。
那白绢本是一片空白,现在却被染上了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第二天寅时,大理寺后院的空地上设好了祭坛。
孙五斤、春霖等十几个当年落榜又活下来的寒门士子围坐一圈,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截绢布,神情严肃,眼里含着泪。
“念。”楚霄站在中间,声音低沉,“念出你们当年不敢说的话。”
众人深吸一口气,一起念出了答卷里的话——
“民之所欲,常在温饱;官之所谋,几曾问苍生?”
“科举非世家之私器,乃天下寒士之通途!”
“若言不可说,则国将不国;若笔不能书,则史必成谎!”
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院落。
突然,楚霄的断臂猛的一震!一股热流冲上他的脑袋,眼前跟着一花——
【情绪波段叠加成功】
【记忆碎片重现升级:15秒影像+环境音效同步启动】
画面闪过:一间黑暗的密室里,几十个学子被蒙着眼押进地窖,有人挣扎哭喊,也有人愤怒的骂着。一个穿着紫袍的官员冷笑:“文章写得太尖锐的人,就该杀了他们的心。”话音刚落,一支火把被扔了下去,大火瞬间燃起,惨叫声也停了……
楚霄耳边竟然真的响起了那凄厉的哀嚎,还有纸张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吓人!
苏月见脸色一变,猛的回头看向空荡荡的院子,声音发颤的说:“我……我听见了……他们在烧人……”
那长卷悬在风中,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却嗡嗡作响,像是很多人在哭。
陆伯安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老眼流下眼泪,他颤抖的伸出手摸着绢布:“我修了一辈子书,第一次见到纸会哭……这字,是有魂的啊……”
三天后,朱雀门外。
苏月见联名三十个幸存的学子,办了一个静默策展。
一排排竹竿上,挂着上百页残破的答卷,在风里飘着。答卷背面用清水调和的灰烬写着死者的名字——李承远,流放路上冻死;王元吉,全家被杀,只剩一个小女儿在街上要饭;周怀瑾,策论本是第一,却被诬陷“谤讪朝政”,在骊山道旁被活埋……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小声议论,接着就一片哗然。
突然刮过一阵怪风,几十张纸自己动了起来,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小声念着上面的段落。
有小孩惊叫:“姐姐!那纸上的人在说话!”旁边一个老秀才凝神细听,脸色大变:“这不是《漕运私库辩》里的句子吗?谁家孩子会背这个?”
消息很快传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长安十三坊。
“朝廷再不管,怕是要遭报应。”
“那些年被压下去的文章,是不是真的都有道理?”
“我们读的圣贤书,到底是为了明白道理,还是为了闭嘴?”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压力给到了皇宫。
第五天一早,楚霄穿着紫宸赐袍,走上太极殿外的奏对台,双手捧着奏本,声音清晰:“臣请求开启庚子策问复核大典,邀请当年落榜的寒门学子回到考场,现场重答旧题,以证明公道。”
朝堂上一片哗然。
皇帝眉头紧锁,还没开口,杜明远突然从队列里冲出来跪在地上,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声音嘶哑的喊道:“陛下!这是贞观十二年殿试的原始评分册,微臣当时是掌卷官,亲眼看到——周怀瑾的策论是第一名,因为直说东宫私自侵占百姓田产,被崔元衡亲自批了‘辞锋险恶,不予录用’!如果今天还压着他的声音,那全天下的读书人就都寒了心!寒门子弟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皇帝猛的站起来,目光锐利的扫向崔元衡府邸的方向,最后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准。”
圣旨一下,崔府乱了套。
当天半夜,一个黑影翻墙溜进大理寺的证据库,悄悄的靠近存放铁匣的密室。
可他刚碰到门环,四周的灯火突然亮起。
霍九渊从房檐上跳下来,刀光一闪,已经架在了那人脖子上:“等你半天了,崔尚书的老狗。”
那人想挣扎着毁掉信物,被当场按住。
搜身的时候,从他袖子里找到一个铜铃——样式古老,铃身上刻着细小的“崔氏纪礼”字样。
撬开铜铃,里面竟然是一颗小小的蜡丸,展开后只有八个字:“启动焚稿令,宁毁十阁,不留一字。”
楚霄接过蜡丸,拿到灯下看了看,冷笑一声:“想烧?可惜……这次的火,不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