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的右脚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碎了一块长着青苔的旧瓦片。
瓦片下面,有一个埋在地缝里的青铜管子——这是以前宫里改水道的时候废弃的管子,早就锈死了,谁都不知道它通到哪里去。
他用脚尖一挑。
嗡——!
一声很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下响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然后,在整条巷子里,所有的灯光都一起晃了一下。
屋檐角上的那盏灯,它的火苗突然被拉长了、还扭曲了,金黄色变成了惨绿色,然后又冒出来好多蓝色的火星——这是因为那个蜡一受到这个声音频率的刺激,就发出了不正常的冷光。
紫鸢整个人都抖得特别厉害!
她银片下面的眼球在疯狂地转,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要死掉时候的那种声音。
她两只手一下子捂住耳朵,指甲都抠到太阳穴里去了,血顺着指甲缝流下来——她听到的声音,被她最相信的光给反过来攻击了!
就在这个时候,楚霄动了。
他没有冲向她,而是转了个身,走进了他身后特别黑的影子里。
在影子里,他抬起了他的左胳膊——就是那个空空的袖管,正对着紫鸢的脸。
袖口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是小皇子昨天吐出来的,带血的乳牙;
一个是孙阿姆药箱子里刮下来的,有胎发的药膏;
最后一个,是楚霄断胳膊那天,军医扔掉的,沾满了他血的棉花——早就干了变黑了,但是还有一点他以前当兵时候的铁血味道。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让这三样东西,在黑影里,安安静静地散发它们本来就有的气味啊、温度啊什么的。
而紫鸢呢,就跪在光和影子的交界线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十个手指头都插进了自己的脑袋里——她终于闻到了。
她闻到了小皇子被挖眼睛的时候,因为害怕流出来的汗的味道;
她闻到了孙阿姆用刀刮骨头的时候,骨头粉和脑浆的味道;
她更闻到了……那个在北方雪地里,一刀砍断她师兄脖子的那个断臂士兵,在她噩梦里待了十七年的、铁锈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冷冰冰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上的银片碎了,流出了血和泪,她用撕裂的声音大喊:
“你……你不是楚霄!你是——”
楚霄在暗处,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听起来很折磨人:
“我是你师兄死之前,让我带给你的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左边的袖子动了动,一阵风吹过了那三样证物——
“他说:别信光。信锈。铁锈是不会骗人的。它只会,把所有假装干净的东西都慢慢吃掉。”
巷子外面,打更的敲了四更。
紫鸢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头磕在地上,肩膀抖得很厉害。
她不是投降了。
是她整个人的信念都崩溃了。
她一辈子相信的“光的秩序”,在她自己的感觉里,一点点地生锈、掉落、塌掉了。
然后楚-霄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更黑的地方。
他腰上的马镫在晃,上面的锈在剩下的光里,发出青色的光。
——他看起来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