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火光照着他半张烧焦的脸,也照着他眼睛里那种嘲笑和痛苦:
“现在就在长安,吃着好吃的,睡着好床。”
楚霄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碎了一块土,咔嚓一声,很轻。
但是这个声音,就像打雷一样,把他三年来的记忆都给震碎了。
雪没再下,但是风更大了。
然而,楚霄想起了他的过去。那个“咔嚓”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很多事:十个侦察兵、碎叶河的雾、悬崖、箭雨、掉下去的时候陈九歌推了他一下……还有最后看到的——半张被火烧过的脸,在血和雪里,对他笑了一下。
记忆不是回来了。是乱了。
谢无面不给他机会了。
他一挥夹子,面具下面喉咙一动,七个黑影从柱子后面射出来——不是人,是浇了油的陶俑!
它们撞到石灯上,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火像活的一样到处乱窜,石头底座一下子就烧红了,黑苔藓嘶嘶地响,整个坛子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着火的笼子!
楚霄刚说的话,现在被火烧着,又回到他自己耳朵里。
而谢无面已经转身了,衣服在风里呼呼响,一步就走进了火盆中间——那个没烧完的“楚霄”身体还在火里,衣服都烧焦了,空袖子飘着。
他竟然把自己,和那个假货重叠在了一起。
火一下子烧得很高!
热浪把楚霄的头发都吹起来了,皮肤很疼,但是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毁灭,而是在祭祀——谢无面在火里抬头,半张烧焦的脸掉了下来,露出下面白色的新皮,而他右眼睛里,竟然有个很小的红色印记,像月牙。
他大叫,声音穿过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
“我没有脸,但我存在!你有脸,可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他话音刚落,火光突然暗了一下——不是灭了,是收缩了。
e整个祭坛的火一下子往中间缩,变成一个人形的火,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灰像黑色的雪一样飘下来,而谢无面,还有那个第七十三个“楚霄”,都消失了,只剩下桌子上一个没烧完的青铜面具碎片,眉心有条裂缝,像一个没好的伤口。
就在这个时候,祭坛西边塌了的石头缝里,“噗”的一声,雪塌了,一只长满老年斑的手伸了出来。
孙济民爬了出来。
他身上都是泥和药渣的味道,左袖子上还有血,脸上都是眼泪和灰。
他根本没看火场,眼睛死死地看着楚霄,跑过来,干瘦的手指头抓着楚霄的衣服,把一个硬壳本子塞进他怀里——本子边上不齐,好像是被人撕了几页,封面是蓝色的绸子,早就被血泡硬了,变成了紫黑色。
“拿好!”老医生声音都破了,抖得很厉害,“他说的……是真的!‘甲一’……三年前就进宫了!就在……就在太极宫的偏殿,掖庭局的文书房!”
楚霄的手指一下子抓紧了,本子的角硌得手心很疼,疼得很真实。
他单膝跪下来,抱着带血的日记,北邙山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一样,把封面的血都吹干了,但吹不散他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甲一?
要用在特殊情况?
等着命令就行动?
他猛地翻开第一页。
纸很黄很脆,但上面的墨迹却很新。
一张画得很细的肖像画就在眼前: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左边袖子是空的,右边肩膀有点高,就是他那天上班的样子……连衣服的褶子都一模一样!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画像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很有力:
【甲一】楚霄(假),贞观廿三年冬,检查完毕。
拟用于非常之局,待诏即发。
楚霄觉得很无奈,他都不能呼吸了,手指头死死地掐着纸。
但是他想翻页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淡很细的划痕,要不是有火光,根本看不见。
他心里一跳,就把日记凑到还有点亮的火边上。
烤了一会儿,纸变黄了,那个划痕竟然像墨水碰到水一样散开了,变成了一行更小、更冷、更尖锐的字:
甲一不是楚霄,是陈九歌。
陈——九——歌?!
楚霄一下子想起来了!
在碎叶河边,悬崖边上,陈九歌把他推开的那一瞬间,右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火光,而是……一个红色的月牙印记!
楚霄猛地抬头,往长安那边看——风雪很大,皇宫都看不见了。
但就在那个时候,他好像看见太极宫偏殿有个窗户开了条缝,一个独眼的太监站在风雪里,左眼是空的,右眼很深。
他抬起手,轻轻把窗户上的雪拂掉,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楚霄听不见声音。
却看懂了那个口型。
像一句迟了三年的话,又像一把有毒的钥匙,正慢慢插进他脑袋里最深的锁孔:
“……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