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很疼,好像有刀在刮他的神经。
他跪在地上,一拳头砸进了泥水里,指甲都断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但是就在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另一股更强大、更古老、更绝望的感觉,从长安那边传了过来!
太庙。
在很深的地底下。
名册正在被烧。
不是复制品,是原件。
那个火烧的节奏……和在北邙山祭坛上,谢无面烧掉第七十三个“楚霄”的时候,完全一样。
楚霄眼睛一缩,想吐血,但又硬咽下去了。
就在大家都安静,血字挂在天上的这个时候——
一只手很快地伸出来,拿住了那个校尉腰上的牌子!
苏月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最前面,她的红衣服都湿了,头发在滴水,但是她的手很稳。她手指修长整洁。
她很快地翻过牌子,借着血字的光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牌子背面有四个字:
秘库乙字档。
她突然抓住楚霄湿了的袖子,手指很凉,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
“他们要烧的不是碑……”
她话还没说完。
楚霄抬头,看向长安的方向。
雨又开始下了。
雨又落下来了,但不再像刚才那么冰冷——而是有点热,黏糊糊的,好像是从太庙地底下冒出来的气。
楚霄脚在湿滑的砖上一蹬,整个人就冲进了雨里。
他断了的胳膊甩着,袖子像鹰的翅膀,声音比后面玄甲卫的喊声、马三河喊的“慢些走——”,甚至比阿丙那张琴的第五根弦断掉的声音还响!
他没有回头。
可是那三百个挂在空中的血字,跟着他跑的方向动了,像星星追着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每个字都让他的断臂很疼,好像那断掉的骨头里,真的有三百个鬼火在跳。
苏月见也跟着跑,衣服都撕破了,鞋子踩坏了好几块砖,但一直没掉队。
她一边跑一边小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礼部侍郎王崇义……今天早上刚写了个报告,说乱葬岗的陶片‘不合规矩,对活人不好’;但是今晚烧东西的太监,是东宫以前的人——是谢无面三年前安排过去的!”
楚霄没停下,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在嘲笑,是在确认。
谢无面……又来了。
他不是鬼,是影子。他不用刀,用火。他不杀人,他烧名字。
——名字没了,人就没了;人没了,历史也就没了。
太庙的墙很高,上面都是青苔,很滑。
一般人爬不上去。
可是楚霄右手一按墙,手指好像有吸力一样,借着一道闪电,他腰一用力,断胳膊当支撑,左脚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就弹了上去!
他湿透的衣服扫过墙头,掉下来一些灰。
他翻身落下,正好踩在烧东西的炉子盖上。
炉口黑乎乎的,还有烟,热气冒出来,闻着有一股烧焦的墨水味和……血腥味。
楚霄跪在炉子边上,用断臂撑着身体,左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炭,是布。
卷着,边上都烧焦了,但很奇怪里面大部分还好好的。
他把手抽出来,雨水和灰掉下来,露出了布卷的一头: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影卒实录·甲字卷》。
就在这时,墙头的影子里有个人。
一个独眼的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一点都没湿,右眼戴着个眼罩,左眼很亮,好像有灰在转。
“楚少卿,”他说话了,声音很难听,“有些名字,就只能在灰里待着。”
楚霄慢慢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把泥冲掉了,但冲不掉他眼睛里的红色。
他把布卷抓得很紧,手都白了,烧焦的边扎进了肉里,流出血来,和灰混在一起,像新画的符。
他看着皇宫的方向——太极宫在雨夜里时隐时现,像一只大怪兽,嘴里好像还在念着那三百个还没凉的名字。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大:
“那就让灰,也开口说话。”
他说完话,那三百个名字还挂在乱葬岗天上,一动不动。
然而,在太庙的炉子顶上,楚霄拿着那半卷没烧完的《影卒实录》,转身跳下了高墙。
风更大了,雨也更大了。
他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只有手里那个布卷,在夜里,好像还有一点点不肯灭掉的、很弱但很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