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一开始下得很大,现在下得不那么大了,雨水冷冰冰的,打在人身上,感觉像是被针扎一样。
终南山北麓的乱葬岗上,有很多坟,天很黑,那些坟包看上去像躺着的尸体,坟上压着陶片,雨水一冲就反着很惨的光。
楚霄跪在最前面那个坟的前面,他的膝盖陷进了泥里,他的一只胳膊是断的,袖子都湿透了,很沉地贴在胳膊断了的地方,他每次呼吸都感觉很疼——那不是受伤了,是有个活的东西在他骨头里动。
他没有抬头。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柳氏手里拿着一个碗,里面的粥都凉了,上面好像还有一层霜;马三河的背是驼着的,他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纸,他的手很瘦,但是拿得很稳;阿丙坐在一块倒了的石碑上,腿上放着一张琴,琴弦很紧,好像马上就要断了,还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般人都听不见。
风突然停了。
阿丙就开始弹琴了。
第一声琴音不是音乐,像是布被撕裂的声音。
他弹的是《招魂引》里的“碎叶雪深埋忠骨”这一段。
琴声还没停,楚霄右耳朵后面的一块旧伤疤突然跳了一下,好像被琴声勾走了魂。
他咽了咽口水,感觉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是血,是回忆。
马三安开始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是说得很清楚:“甲一,陈九歌,是陇西狄道人,贞观二十一年当的兵,很会用弩,左耳朵上有个痣……”
“甲二,李铁柱,是河东蒲州人,很会修墙,肩膀有三尺二寸宽,在碎叶河东岸的埋伏战里死了……”
“甲三,王栓子,是幽州渔阳人,会跟动物说话,养过三十七头骆驼,在玉门关外面掉进流沙里死了……”
他说一个名字,就停一下,哭一下,一道雨水划破了黑夜。
他念了三百个名字,这三百个人有三百种死法,都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人,现在都被他这个老人的声音从地里挖了出来,好像建了一座看不见的碑。
柳氏开始绕着坟走了。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把碗里的粥倒在坟上,米粒和雨水一起流进了陶片的缝隙里。
她走了三圈,然后跪下,用额头碰了碰冰冷的陶片,没有声音地哭了起来,肩膀抖得很厉害,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楚霄慢慢地抬起右手,张开手掌,手心向下,停在坟前面的泥水上面。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祈祷,他是在问问题。
他心里在想,说的很慢:“如果你们还有不甘心的事情,就告诉我该怎么走。”
他说完话——
地好像震了一下。
动静很小,但很清楚。
不是打雷,也不是马蹄声,是那三百个坟同时响了一下,好像睡着的人翻身时骨头发出的声音。
然后,嗡——!
三百个陶片都震动起来,在雨里发出光,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集中,在天上形成了一个能看见的波纹,像水波一样,撞向了楚霄的手心。
他手心里画的那个红色的印记,突然就亮了!
就在这个时候,山路那边突然有了火光!
玄甲卫骑着马冲了过来,马蹄踩得水花四溅,他们手里的火把连在一起,像一条红色的龙,把整个乱葬岗都照亮了。
带头的那个军官骑马出来,把刀拔出来一点点,刀光很亮,他大声喊道:“奉礼部侍郎王崇义的命令!你们在这里搞封建迷信,马上把他们抓起来!谁敢反抗——就杀掉!”
有几个拿斧头的人冲到前面,举起斧头,斧头刃上反着火光,对着一块刚立起来的木头碑砍了下去——那是马三河早上刚做的,上面还没写字。
斧头正要砍下去的时候。
楚霄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把那只断了的胳膊举了起来——不是要打人,也不是要挡,是像要把天举起来一样!
突然,所有声音都没了。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直接停在了半空中。
好多雨点就那么停在空中,亮晶晶的,映着火光,好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接着,地上的泥水开始动了,一道道红色的血线从坟里流了出来,不是人血,好像是地里面的血,在空中飘来飘去,连在一起——三百道血线,就是三百个名字,在雨里出现了,墨写的字亮闪闪的:
甲一陈九歌
甲二李铁柱
甲三王栓子
甲三百赵小满
每个字都像星星一样,挂在大家头顶,把每个人吓坏了的脸都照亮了。
老百姓全都跪下了,头磕在泥里,不敢抬头看;玄甲卫也都站着不动了,手里的火把都歪了,火星掉在地上,没人敢动一下。
楚霄的脑子嗡的一下!
系统从来没这么响过——不是提示的声音,是好多好多人一起喊,直接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主将没回来,我们不闭眼!!!”
“九歌在宫里——在太极宫的偏殿,掖庭文书房!”
“甲一不是人!甲一是个名字!名字在,魂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