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河那天……不是塌了……是炸了……”
“庚子七月十七……节帅烧名册的时候……庾司马就站在他左边……”
“楚霄你活着……就别信……任何……”
话还没说完,他的意识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楚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身上马上就有了一层霜,他的睫毛、嘴唇、护甲缝里,都结了冰。
但是他的右手还是撑在地上,手指插进冻土里,血和冰混在一起,在地上流着。
他喘气喘得很厉害,但他突然抬起头,眼睛很亮,盯着山洞的墙壁——在那里的冰下面,好像能看到人工凿出来的痕迹,很规律,是螺旋下降的。
他咬破了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用手指蘸着血,在冰上快速地画——不是写字,是画图:一个三层的环形结构,外面是矿道,中间是关人的地方,最里面……是一个标着“庚”字的密室,下面画着箭头指向东北,最后写着:
北庭军械库·地枢暗室。
图画完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洞口。
风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呜呜的声音,而是呼啸声,是盔甲碰撞的声音,是三百匹马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雪地上,谷口已经插满了火把,像一片着火的树林。
楚霄站了起来,身上的霜掉了下来,他空着的左袖子在飞,右胳膊的护甲反射着远处的火光,黑乎乎的。
他一步一步走向洞口,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都发出很小的声音。
一直走到悬崖边上。
他停下来,把自己断掉的胳膊,重重地按在了那面冰崖上——
冷气像刀子一样,他的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珠,顺着护甲的纹路爬。
他抬起头,看着火把那头的黑暗。
风,忽然停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每个字都很清楚:
“庾司马……”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好像天地都停止了呼吸,就为了听他说话。
“庾司马……”
声音还在山谷里回荡,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谷口的火把烧得很旺,三百个骑兵安安静静的,像铁做的碑。
盔甲上都是雪,刀都垂在地上,马的毛也结了霜,连喘气都只是一道白雾。
带头的庾峻坐在马上,他穿着狐狸毛领子的大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冷,很利,像两颗黑色的石头钉在楚霄身上。
他没动,但是已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是说得很清楚:“把幽册交出来,我让你死得好看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楚霄就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笑。
他空着的左袖子在飘,右胳膊的护甲反着火光,黑乎乎的。
他慢慢地抬起手——不是拔刀,也不是拿什么东西,而是把他断掉的胳膊,狠狠地按在了旁边的冰崖上!
“咔——”
一声响,不是冰发出的,是他骨头里发出来的!
他骨头里的那根骨钉在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整面冰崖从他手掌那里裂开了蜘蛛网一样的缝——裂缝很密,很快,还没有声音!
冰块哗啦啦地掉下来,露出了下面的冻土和白骨!
不是一具,也不是三具……
是整整七十二具!
他们都跪着,腰很直,手里还捧着烂了一半的军牌,牌子都朝上,上面还能看到字:“贞观十七年·北庭残兵营·庚字队”。
风吹着雪,吹过那些木牌,吹过那些空洞的眼窝里还没化的冰——就好像十七双眼睛,终于等到了要找的人。
楚霄的喉咙动了动,一滴血从嘴角掉下来,在冰上砸出一个红点,然后就冻住了。
“轰!!!”
一个黑影从左边的峭壁上跳了起来!
是石头!
他身上裹着浇了油的破衣服,头发都烧焦了,脸上都是黑灰和血,他右手举着一个陶罐,罐口的火正在燃烧!
“哥——!!!”他大声地喊,声音很大,像小野兽在叫。
陶罐被他扔了出去,划出一道红色的线,掉到了谷外东北方向——在那里的雪山下,能看到一个石头的堡垒,房檐上的铜铃都生锈了,牌匾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字:“……枢”。
装油的罐子撞在墙上,一下子就炸了!
大火冲上了天,把整个冰谷都照得红红的,像地狱一样!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楚霄猛地撕下自己的衣服,包住断掉的胳膊,蘸着血疯狂地写——不是写字,是写名单!
是名字!
是编号!
是生日和老家!
是之前没写完的家信的署名!
血在冰上流着,像一条河:“庚子残兵营三十七个人,没有逃跑也没有背叛,是自己人杀的!”
“放箭——!!!”
庾峻的剑拔出来一点,很亮,他很生气!
箭还没射出来,就听到一个很尖的笛子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不是音乐,是哭声,是冻土下面好多死人一起在哭!
乌兰站在山崖顶上,她的十根手指都断了,笛子上都是血,她吹出了最后一声——
“轰隆隆!!!”
整个冰谷都塌了!
洞顶裂开了,好多数不清的雪从天上掉下来,像一条白色的龙,把火光、人影、盔甲、旗子……所有东西都吞没了!
在雪崩的中心,楚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了,他断掉的胳膊先撞到了冰渊的边上,他的护甲和冰块撞在一起——
“铮!!!”
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竟然比雪崩的声音还大!
在他掉进黑暗里之前,他的手指抽搐着收紧,死死地抓住了那个从老耿怀里抢过来的铜哨——哨子很凉,哨孔里还有一块没化的、青色的土块。
他的意识还没有消失。
反而因为冷,更清醒了。
他全身都是霜,睫毛像刀一样,呼吸都成了冰,但是他脑子里,有一道很小的光亮了起来,是蓝色的、很稳定,它的频率……正和他胳膊里的骨钉一样在跳动。叮的一声响啦。
和地下的冰块连接成功了呢……
所以,那个读取记忆的功能就自动打开了。
现在开始找目标,找到了,是最近的一个尸体,离你很近,大概三步远。他手里有个牌子,好像坏掉了,然后他的右手指甲缝里好像有东西,指甲有点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