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下了。
但是风还在刮呢，刮得很大，在黑鸦矿洞的洞口那里吹来吹去。
洞口是歪的，边上都是些灰黑色的冰，闻起来味道很难闻，像是铁锈味和血腥味。
楚霄蹲在洞口，他左边的袖子是空的，他右胳膊的护甲上有一层霜，他的手指在墙上摸着一个新留下的痕迹——那个痕迹很深，好像是石头弄的。
他没说话，就把自己断掉的胳膊贴在了岩壁上面。
然后，他的脑子里就感觉到了什么。
【系统提示：正在分析痕迹。】
【分析结果：痕迹是一个年轻人留下的。体温还有36.2度，时间大概是半小时前。他走得很急，还一瘸一拐的，好像左腿有旧伤。】
【目的地是：洞底第三个岔路，深度大概三十七丈，温度零下四十一度。】
他站起来，没有点火把，而是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乌兰给他的萤石片，放到了嘴里。
牙齿缝里就透出冷冷的光，蓝幽幽的，在黑漆漆的山洞里照出一点点亮光。
洞里越走越深，也越来越冷了哈。
空气好像不动了，一呼吸就感觉有冰渣，吸气的时候感觉很难受。
墙上都是冰，很滑，脚下的雪都被踩得很硬了，是黑色的——那不是泥，是血和矿渣混在一起干了以后变成的东西。
他走了七十二步，然后往左拐；又走了一百零三步，从一个很窄的缝里爬了过去；等他再站起来，那个萤石片的光突然就亮了。
眼前一下子就变大了。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洞顶上挂着很多冰锥。
洞中间的地上冻裂了，裂纹都是放射状的，中间有个坑，里面是一圈白骨——总共有十七具，都坐着，腰很直，头抬着，眼窝是空的，都朝着中间看。
在最中间的地上，土被人刮开了一层，露出了下面的暗红色岩石。
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
楚霄。
笔画写得很难看，还没完全干，边上还有点反光——说明是刚写的，血还是热的。
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更深，好像是被人用炭条又描了一遍：
“没死，必须除掉。”
楚霄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走上前去，脚踩在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弯下腰，把他戴着护甲的右手放在一个骷髅的眼窝上面。
那个眼窝里，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冰晶，里面好像有灰尘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按了下去。
手指刚碰到冰——
【系统提示：证物回收系统已激活！】
【激活条件：死前的执念、低温环境、高频共振（骨钉同步率98.7%）】
【正在加载……正在加载记忆……】
不是先看到画面，而是先听到了声音。
是药碗碰到盆子的声音。
是布擦在脸上的声音。
然后，是庾峻的声音——声音很温和，也很低，但有点累，他好像在劝人睡觉一样说：
“喝吧，不苦。”
“处理干净了，你就可以安息了。”
楚霄的瞳孔一下子变小了，他很震惊。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在一个军帐里，一个受了重伤的士兵靠在草堆上，胸口的甲都裂了，露出了黑色的肉，他的左胳膊也断了——就是被狼牙棒打伤的。
庾峻蹲在他面前，亲手端着碗，里面的药很黑，还在冒热气。
那个士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强行灌了一口药。
他咽了下去，眼神很快就散了，手指在地上乱抓，留下了三道很浅的痕迹……
记忆到这里就停了。
楚霄一下子把手抽了回来，他很激动，然后鼻子一热，流出了一点血。
就在这个时候——
“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耿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坛口用蜡封着。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都断了，他把蜡封抠开，打开了盖子——一股又香又臭的味道冲了出来，坛子里都是黑褐色的药渣，还有人参、铜钱、和一小块鹿角胶。
“这是‘忘忧引’！”老耿的牙齿在打颤，他说，“他们给重伤的兵喝这个！喝完人就不省人事了，然后就抬出去……上报说阵亡了！可是人根本没死啊！人还有气呢！只是……只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楚霄拿过坛子，用手指拿了一点药渣闻了闻。
味道是苦的、涩的，还有点麻，最后还有一股杏仁味。
他把药渣倒进自己的水囊里，又加了点洞里的冰水，摇了摇，然后喝了一口——舌头根立刻就麻了，眼前也开始发黑。
【系统提示：成分对比完成。】
【主要成分：乌头碱（会产生幻觉）、钩吻碱（会让呼吸变慢）、附子苷（可以麻痹痛感）。】
【来源：醉仙楼采购单第二十三卷，贞观十七年冬天，从东宫的药房仓库买的。】
【次级来源：月影教的‘净心丹’配方，第三味药‘寒髓藤’是从北庭赤狼山采的。】
【最终流向：北庭军医署‘慰灵司’，编号幽册·癸字七号。】
东宫、月影教、北庭军方。
这三条线索，就像一根绳子，三年前就已经缠住了残兵营。
然而，楚霄闭上眼睛，把最后一口药汁咽了下去。
他身后，有脚步声。
是乌令来了。
她没穿斗篷，就穿了一身很普通的麻布衣服，辫子也散了，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拔下来三根头发——头发根上还有血。
她把头发缠在一根黑色的骨针上，针尖在冰水里蘸过，看起来很冷。
“你想听完他们说的话，”她的声音很冷，“就要用你的体温来换。”
楚霄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十七具白骨，又看了看地上的“楚霄”两个字，还看了看老耿脸上的眼泪和冻疮。
他点了点头。
乌兰就走上前，把骨针刺进了他脖子后面的大椎穴里。
不疼。
只感觉一股很热的气流，从针尖那里炸开，顺着脊椎一直往下，进到了骨髓里！
然后，一下子——
有十七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不是在耳朵边，是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断掉的胳膊深处那枚骨钉的每一次跳动里响起来：
“告诉楚霄……火令是假的……”
“虎符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