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西郊,有一个叫云锦坊的地方。
天已经黑了,感觉很压抑,哈。
风里闻不到什么花香,就是一股子染料的味,特别冲,还有油的味道,还有皮子烧焦的味道,好像还有药渣的味,反正乱七八糟的,闻着很不舒服,感觉就像一个穿着好衣服的尸体在烂掉一样。
楚霄就站在门口,离着有三丈远,他穿着护甲,右胳膊在旁边,左边的袖子是空的,在风里飘来飘去呢。
他今天没穿官服,穿的是一件青色的袍子,腰上还挂了个香筒,里面有檀香的味道,这个味道,就盖住了他身上的铁锈味。
裴元亮在他后边站着,胳膊上还绑着绷带,血都渗出来了,但是他站的特别直。乌兰呢,她穿着一个大斗篷,脸都看不清,鼻子在那动,好像在闻什么味。
楚霄说:“手令在这。”然后他就拿出了一个文件,上面有红色的印章,是皇帝给的。
守门的士兵看了看那个手令,然后又看了看他那个空着的袖子,眼神里有点看不起他,但是又不敢不让他进。
门开了,一股热气还有染料的味道就出来了,这哪里是织布的地方啊?
简直就像个棺材。
院子里堆了很多东西,有旗子啊,皮甲啊,都堆成山了。上面绣的金线狼头在光下面看着很奇怪。
有十几个工匠蹲在墙角,手都裂开了,指甲缝里都是蓝色的,洗不干净,眼神也很呆,好像没魂了。
楚霄慢慢走进去,眼睛看来看去,突然,他看到了一件披风。
那个披风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狼,边上都烧焦了,里子翻出来一块,是灰白色的,这不就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布料嘛。
他假装要看布料好不好,弯下腰,用他的空袖子挡了一下,然后用他那个断了的胳膊,在披风的里子上划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
突然,楚霄想起来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他好像看到了,在一个很暗的屋子里,油灯都快灭了。
一个女的趴在桌子上绣东西,头发很乱,手上都是血,她一边哭一边绣。
她每绣几针,就会用针在狼的眼睛里,绣一个很小很小的“救”字,那个字小得不得了,但是绣得很用力。
然后,楚霄就回过神来了,他又回到了云锦坊。
他站起来,手握成了拳头。
这时候乌兰说话了,她蹲在一个大缸旁边,用手沾了点蓝色的东西闻了闻,然后她说:“这里面加了忘忧引的灰,他们是怕这些工人做梦说梦话。”
楚霄听了很生气,于是他没说话,就对裴元亮点了点头。
然后,裴元亮就用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柴房的门就开了。
里面有铁链子的声音。
沈秋荷就躲在草堆里,手腕都被链子磨破了,流了好多血,链子另一头钉在房梁上。
她听到声音就抬起头,脸很瘦,但是眼睛特别亮,一直看着楚霄的左边袖子。
当她看清楚那是个空袖子之后,她就突然大哭了起来,哭得特别伤心,她说:“大人!我绣了三百面旗子!每一面旗子的狼眼睛里都有‘救’字!我就是在等你来啊!”
楚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右手伸出来,但他没有去扶她,就是等着她说话。
沈秋荷一边哭一边用牙把自己的袖子咬开,从里面撕下来一小块布,哆哆嗦嗦地放在了楚霄的手心里,上面也有一个金线的“救”字。
布是凉的,金线扎在肉里有点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李元吉来了。
他穿着官服,腰上挂着牌子,长得很好看,也一直在笑,好像是个好人。
他走过来说:“楚少卿真快啊!宇文将军说,这十二个绣工都生病了,要好好看着。这是他们的名单,你看看。”
他把一个册子递了过来。
楚霄接过册子,手指碰到了李元吉的袖子,感觉有点湿,好像是墨水。
楚霄看到了,那个墨水是东宫才有的墨水。
而且这个墨水是今天早上写的,说明他写了不止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