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还在地上拖着呢,火折子也快烧到柳含章的手指了。
柳含章嘴巴张开了,不是他想笑,是嘴巴裂开了那样——红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烧得眼睛都红红的,血管都出来了,直直地进到眼珠里去。
他手抖了一下,火苗子就高了点点,热风扑向铁门缝隙里出来的风!萧彻就大喊:“拦住他!”短弩也想射出去。
楚霄动了。他的那个断臂,就好像刀一样,扫了出去。
那个玄铁做的护甲,刮到了空气,声音很吵的,就好像不是人的手臂在动,是那种很硬很硬的铁的东西破了鞘一样。
柳含章觉得他的手腕震了一下,火折子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呢,被楚霄的左手一下子抓住了,五个手指头合起来,火苗马上就灭了,只剩下一点点青色的烟从手指缝里面出来。
“你改了一个字,”楚霄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很像冰块在敲墙壁,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很安静,“害死了多少好人啊?”
柳含章呆在了那里,肩膀突然就开始抖啊抖的。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抽筋;他不是后悔,他是心里面很不舒服。
他一下就抬起了手,使劲地抹了一下他的脸,把脸上的汗啊油啊,还有酒啊,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血都抹开了——他左脸有一个以前的疤痕,被指甲抓破了,血就流下来了,像画了一条歪歪的红线。
他说:“裴大人……裴大人答应我要我去救十万个没饭吃的人!”他声音特别大,喊出来,嗓子都哑了,说出来的话都带着血呢,“渭北那个地方,干旱了三年了,小孩子都吃泥巴,妈妈们把自己的儿子都卖了就为了换一点点粮食……他说啊,只要‘禅位’这两个字写上去了,新皇帝上来就会开粮仓给大家发粮食,三年都不收税!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换个太子啊……只是换一个人来坐那个龙椅啦!!”
他突然就抬头了,眼睛红红的,很像火烧一样,直直地盯着楚霄的脸看:“可是我昨天晚上偷偷听他们开会——他们要清掉东宫,不是说废掉太子,是要杀光!有三百七十二个人,连那个才生出来的小皇孙……都要用白布条把脖子勒断!他们说,这样就能‘斩草除根’,以后就不会有麻烦了……”他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转身,一下子撞到了他旁边的一个柱子上!“砰——!”一声闷响,他的头骨碎掉的声音听得很清楚,让人牙齿都酸了。血就喷出来了,就像泼墨画一样,全部泼在了铁门下面那个没关好的黑色的盒子上面——盒子里就只剩下灰,黑黑的弯弯的,像被火烧过的蝴蝶翅膀一样。
楚霄站着没动。他看着那一滩血,慢慢地蹲了下来,断掉的那个手臂就垂下去了,他身上那个玄铁护甲的边边上沾上了一些灰和血混在一起的黑褐色的泥。他的手指尖在灰堆上面一点点,那个蓝色的光突然就变得很亮,好像要把黑暗都弄破了!然后系统就说:【宗庙的那个回响要开始分析了哦。】【警告:机器超载了呢,宿主的大脑快要受不了了。】【正在扫描灰里面有什么东西……炭化了的纤维还有7.3%……一点点朱砂的结晶还没有烂掉……墨水的那个碱性反应不对劲……检测到诏书的纸可以重建起来哦。】
他闭上了眼睛,断掉的手臂一下子就插进了灰堆里面去了!他一点都没有犹豫,也没有想一下,就好像那个不是灰,而是一个专门等了他三十六年的门槛啦。手指尖碰到了最下面的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砖头,是烧化了又变硬的那个盒子里面垫的漆。一阵很痛的感觉就顺着他断掉的手臂冲到了头顶,眼前一下子就有很多碎片出现:墨水的味道,蜡烛的眼泪,金色的狮子在喷烟,紫色的毛笔悬在空中抖了一下下……还有以前的皇帝低头看的时候,睫毛投在白纸上的影子,很细很密的,像网一样。
灰烬就哗啦啦地滑下去了,露出了下面一个有点凸出来的弯弯的东西——是诏书卷起来的最后那一点点碎片啦。楚霄的左手五个手指头就抓住了灰堆的边缘,手指关节都白白的,青筋都出来了,他就硬是把整层灰都掀开了!一下子,金色的光就从灰下面射出来了!这不是假的啦,是真的出现了——一个影子就站在灰上面,穿着黑色的长袍,袖子很大,腰上系着玉带,没戴帽子,但是就感觉他像一座山一样压在那里。他手上拿着一卷完整的诏书呢,布面就像新的一样,墨水还湿漉漉的没干,每一个字都很有力量,好像能穿透空气一样。
“……太子人有点弱,可以帮助他但是不能废掉他;要是那些有权力的大臣逼宫了,拿着这个玉的人就可以代替我来杀掉那些坏人,不要怕死!就是这样。”诏书的最后面,一个红色的印章就盖上去了——这不是皇帝的玉玺,也不是那个传国玉玺,而是一个龙头的,嘴巴里咬着一个环,爪子按着星星图画的红色大印章,上面的字写得很老很严肃:影龙卫盖的印。楚霄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断臂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
就在这个时候——轰隆!!!秘阁的顶子突然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样裂开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马上就变多了,小石头哗啦啦地掉下来,一个灰色的影子就从那个裂口飘下来了,用拐杖点了一下地,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拐杖点地,青色的砖头就陷下去了一点点,裂纹就像活的蛇一样在地上爬。来的人头发胡子都是白的,衣服边边上沾了泥巴,脸上有很多很多皱纹,但是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点也没有疯子的样子了,反而像两个很深很深的冷水池子,映着灰烬的光,也映着楚霄断臂上还没消失的蓝色光芒。
李慎行这个人呢,是以前的王爷,他装疯了三十六年了,今天晚上,他的疯病就好了。他眼睛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啊、血啊、灰盒子啊,最后就看在楚霄的脸上,嘴巴慢慢地咧开了,竟然是一个有点可怜的笑。他说:“三十六年了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说出来的话就好像钟声一样,“我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啊。”他拄着拐杖走上前,那个像干树枝一样的手指着铁门旁边一个不太容易发现的墙缝——那里的青砖颜色浅一点点,缝隙的边边上有一点点很小的刮痕,像半个弯弯的月亮一样。
他说:“真的诏书已经烧掉了。”他停了一下,眼睛看人像刀一样,“但是以前的皇帝留了‘心诏’——就在这里。”他手指轻轻敲了敲砖头缝。咔哒一声,很轻的声音。那个暗格就弹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小撮白头发,盘成了小小的一个发髻,用半个断掉的手指骨头做的戒指绑着——戒指上面磨损得很厉害,但是还是能看出来里面刻着两个字:承印。
楚霄就愣住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来,断掉的手臂就悬在了空中,手指尖离那个骨头戒指,只有三寸远了。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嗡————————!!!】系统从来没有这样子发疯一样地抖动过!头骨都震得嗡嗡响,耳朵里面的膜好像要裂开了,眼睛里面全部都是红色的数据,全部都吞没了:【血脉共鸣达到最高点!】【检测到有一样的意识还在!】然后系统又说:【警告:这个意识的一小段……是在贞观十二年冬天晚上出现的哦。】
他手指抖了一下,就停在了空中。然后那一小撮白头发,就跟着秘阁里面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轻轻地飘起来了——好像啊,有一个人在三十六年前,亲手把这个头发绑在这个戒指上面,然后就一直安静地等着,等着一个断了手臂的人,用血来引导,用灰来当媒介,用生命来做约定,来敲开这扇……不应该打开的门。他的手指尖离那个断指骨戒,只有三寸远呢。
风不吹了。连灰掉下来的那种很小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楚霄的断臂就悬在空中,玄铁护甲上的蓝色光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已经跟系统那种很狂暴的抖动撕扯成了两种力量——左边的手臂是很冷的铁做的,右边的脑袋是沸腾的血海呢。【血脉共鸣最高!有一样的意识!还在哦!】一行红色的数据在他的眼睛里炸开了,这不是一个提醒啦,而是一个印记;这不是一个警告啦,是把灵魂叫回来了!
嗡——!很痛的感觉从头底下炸开了,直接冲到了头顶上!他眼前黑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子亮得像白天一样——这不是看错了啦。是记忆像水一样倒灌进来了!雪啊。大雪啊。
贞观十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承天楼的瓦片上面盖着三寸厚的冰霜,屋檐上的铜铃都冻得响不出来了。一个年轻人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他的左边袖子空空的飘啊飘,断掉的地方血还没凝固,筋还在抖,他怀里紧紧地保护着一个很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面刻着“代天诛奸”四个字,边边上已经被体温磨得很亮了。他跑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呢,他后面火光把宫殿的牌匾都吞没了,喊杀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岸边,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那边,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有点悲伤的笑……那个眉毛骨头啊、那个鼻子啊、那个咬肌绷紧的样子——跟镜子里面的楚霄,一点区别都没有呢!
“第一个影龙卫,他也叫楚霄。”李慎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青铜钟一样,但是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凿进了楚霄的耳朵骨头里面:“你不是继承他的人啦……你就是他轮回啊。”不是重新投胎,也不是重新生出来——是同一个命运,在王朝最黑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掰断了,重新铸造了,又丢到炉子里面去了!
楚霄感觉喉咙有点甜甜的,一股腥味就冲到了牙齿根部。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面就没有惊讶了,只有一种被冰水泡过的平静。他的左手突然就伸出去了,五个手指头就抓住了那个骨头戒指——这不是捡起来啦,这是在认主呢!咔嚓。手指骨头轻轻碰到戒指的那一瞬间,整个秘阁的地砖就轰隆隆地震动起来了!
顶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变多了,小石头像下雨一样掉下来。远处太庙那边,号角声就响起来了,声音低低的、急急的,带着那种很想杀人的感觉——那是禁军的信号弹啦!宇文烈自己过来了!“快走!”李慎行干枯的手像闪电一样伸出去,塞了一卷黄黄的羊皮到楚霄的手心,“兰陵苏家的祠堂!那个‘孝’字碑下面——苏老大人快死之前自己凿开了碑心,藏了另一半诏书!快去啊!不然长安城今天晚上……就没人能活了!”
楚霄把羊皮紧紧地抓住了,玉佩也硌在他的手心里面,烫得像烙铁一样。系统警报就一直叫啊叫的:【宗庙回响因为超载所以有不好的效果了——心脏的血管被压住了,三天里面不能再用了哦!现在负荷:87%……92%……】胸口里面好像有把钝刀在搅动一样,每次呼吸都闻到铁锈的味道。
他转身想去拉萧彻——但是看到副将一个人跪在血里面,右腿已经弯曲得变了形,肩膀上插着三支弩箭,但他还是死死地顶着那个摇晃的铁门。地道入口上面的那个梁柱就轰隆一声塌下来了!大石头裹着烟尘哗啦啦地掉下来,像一座山倒下来一样!十步以外的地方,穿着黑色盔甲的禁军已经撞开了旁边的木门,冷的刀子映着火把的光,看起来很吓人,像一片树林一样!烟尘扑到脸上,小石头擦过耳朵边。楚霄的眼睛一下子就缩小了——没有路可以走了。就在那个,嗯,非常紧急的,就是说,很危险的时候哈,突然有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影,他啊,反着那些很多很多的人群的方向,就,就很快地跑过来了呢,他那个袍子的边边角角啊,就飞起来了,就像,就像个什么,什么东西的翅膀一样,在动着。然后呢,他手里拿着个火折子,那个火折子都还没有点着呢,但是他腰上的,嗯,那几个红色的,就是那种火药包包,一共是三个啦,都自己点着了,就是那个引信,都已经着火了呢,真是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