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从知府到盐运使，他们手上扳指的样式、大小，甚至是边缘打磨出来的那些细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好像是出自同一个工匠的手，又好像是某种统一发的信物呢。
这肯定不是官府发的配饰，更像是一个小圈子内部，大家心知肚明的身份标志。
宴席在深夜的时候才散去，哈。
回到驿馆，刚才在宴席上醉醺醺的楚霄，眼神一下子就恢复了清明，一点醉意都没有了。
“钱鹤。”他冷冷地叫了一声。
“属下在！”一直扮演着不说话的护卫角色的钱鹤立刻上前一步。
“把官服脱了，换上商人的打扮。”楚霄从怀里掏出一袋子挺重的银子扔了过去，“现在，立刻去姑苏城里最大的木头店和玉器店，给我打听两件事。”
“第一，问问金丝楠木现在多少钱。就问价格，问产地，问有没有大批的货，记住啊，不要提任何买家的名字。”
“第二，找几家手艺最好的玉器店，就说你想做个扳指。”楚霄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很准确地画出了那个黑玉扳指的形状和细节，“就说这是你家主人很喜欢的东西，看看他们见过没有，能不能做出来。”
“记住啊，只问行情，不问具体的人和事。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属下明白！”钱鹤接过银子，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面了。
苏月见看着钱鹤离开的背影，她眉毛里面带着一点点担心：“你怀疑那些扳指有问题吗？”
“有问题。”楚霄的语气很肯定，“一群大官，戴着同样款式的私人物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它代表着一个独立于朝廷官职体系之外的、很难打破的利益联盟。陈敬德他们啊，既是江南道的官员，恐怕也是‘太一’的人呢。”
两个小时之后，就在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钱鹤一身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脸色很凝重，带回来了两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坏消息。
“大人，属下跑遍了姑苏城里所有有点名气的木料店了。”钱鹤喘着粗气说，“金丝楠木确实是很贵很贵，而且所有大批量的交易，都必须在官府的木材库备案。我花了钱，让一个认识的掌柜偷偷查了最近三年的账本……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一笔指向私人的大批量采购记录。”
苏月见秀眉紧紧地皱着：“记录是干净的？这不可能啊！那于夫人的令牌，还有京城那些死士，难道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这恰恰说明啊，敌人比我们想的更小心。”楚霄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他们要么有不通过姑苏的秘密通道，要么……就是他们自己，掌控着那本‘干净’的账本呢。”
他看向钱鹤：“扳指呢？”
钱鹤摇了摇头，他脸上满是挫败感：“属下找了城里手艺最好的三个玉雕师傅，把图样给他们看。他们都说，那种黑玉是本地特产的‘乌髓玉’，不算稀奇的啦。但是那种款式的扳指，他们别说做了，连见都没见过呢。其中一个老师傅还说，这种打磨手法特别奇怪，根本不是他们江南的工艺，硬要做的话，也只能做出个样子来，做不出那个神韵。就好像……就好像这种东西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姑苏城一样啦。”
明线，金丝楠木，被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给切断了。
暗线，黑玉扳指，在所有公开的市场上都找不到了。
两条线索，同时被堵死了。
“他们提前做好了所有的防备了呢。”苏月见的声音里面透着一股寒意，“从我们踏进江南地界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啊，恐怕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呢。陈敬德那场接风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
驿馆的房间里面，气氛一下子就压抑到了极点呢。
敌人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他们困在了姑苏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看得见，却摸不着。
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来了！
一支黑色的利箭，带着一股劲风，瞬间就穿透了驿馆那扇厚实的雕花木窗，带着无数碎裂的木屑，像打雷一样，很准确地钉在了楚霄面前的桌子上面！
箭的尾巴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像在嘲笑着房间里三个人的无力。
箭上面没有信呢。
就只是在箭杆上，用红绳绑着一块小小的、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木块。
那个木块的材料啊，就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金丝楠木呢。
而它的形状呢，则被很精心地削成了那个他们曾在令牌上见过的、属于龙虎山的炼丹炉啦。
无声的警告，却比任何恐吓的话都更加致命。
它在说：我们知道你来了。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来的啦。
我们啊，就在你身边呢。
驿馆的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就只有那支箭的尾巴在烛火下面投射出摇摇晃晃的影子了。
苏月见和钱鹤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然而呢，面对这个突然而来的死亡威胁，作为目标的楚霄啊，却异常平静的啦。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几乎是擦着他鼻尖飞过去的箭，就只是低着头，目光很深地看着桌子上那个小小的、散发着幽香的炼丹炉木雕，好像那不是致命的警告，而是一件很有趣的艺术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