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
这个被叫做是“人间天堂”的江南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下着蒙蒙细雨哈，它也没有减少一点点的繁华。
水很多，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城市啦，乌篷船在绿油油的水面上偷偷地划过去，两边是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屋檐翘起来的很精致的楼，空气里面都弥漫着香粉、绸子还有好酒混在一起的甜甜的味道。
但是这个甜甜的味道在楚霄眼睛里呀，却有点腐烂之前的最后的香气。
官船还没完全靠岸，码头上就已经挤满了人，锣鼓敲得响亮亮。
一排排穿着新官服的地方的官员，在华丽的伞下面，很严肃地站着。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大概五十岁了，身体有点胖，脸红红的，穿着一身代表着大官的紫色官袍，他就是江南道总督嘛，陈敬德。
“下官江南道总督陈敬德，带着姑苏全城的文官武官，恭恭敬敬地迎接江南道巡查总领使、大理寺卿楚大人！”
船头的跳板刚刚放稳，陈敬德就满脸笑容地迎了过来，他笑得可热情了，好像是见到了失散好多年的亲人一样，而不是一个手里拿着皇帝给的剑，来“清理坏人”的钦差啊。
“楚大人一路上坐车坐船累着了，辛苦啦，辛苦啦！”陈敬德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当大官当久了的圆滑，“下官早就已经在城里最好的望江楼准备了点酒菜，给大人和京城来的同事们接风洗尘了呢！”
楚霄脸色很平静，他就用那只好的左手，和陈敬德虚虚地握了一下，就算是回礼了。
他眼睛亮亮的，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陈敬德身后那一张张，有的很恭敬，有的很好奇，有的藏着一点点警惕的脸。
“陈总督客气了。”楚霄的声音很冷清，和这个江南的温柔湿润一点都不搭，“皇上很担心江南，所以专门派我过来。洗尘是小事，查案是大事。还希望总督大人能把这些年，特别是跟漕运、盐铁有关的那些积压着的没解决的案子的卷宗，快点给我一份。”
他开门见山，直接就把那层假装客气的官场面纱撕开了一个口子，呢。
陈敬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那个热情得不得了的样子，他打着哈哈，很巧妙地避开了楚霄说的话：“哎呀，楚大人真是国家的大人才，刚到姑苏，就想着公事了，这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啊！不过呢，查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兄弟们，快点，给楚大人带路！”
他不由分说地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身后的官员们立刻明白了，一下子就围了上来，把楚霄、苏月见还有钱鹤他们给簇拥着，浩浩荡荡地朝着望江楼去了。
苏月见走在楚霄旁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好一个下马威。他这是在用姑苏的繁华和官场的热闹，来堵你的嘴啦。”
楚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很不明显的冷笑：“繁华下面，最容易藏污纳垢了。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里有问题呢。”
望江楼的接风宴啊，它那个奢侈程度，足够让京城的那些王公贵族都侧目了。
菜是山珍海味，酒是十年老酒，还有几十个身材好看、唱歌好听的江南歌女在一旁表演助兴。
整个宴会厅里面，大家都在喝酒碰杯，欢声笑语，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呢。
陈敬德亲自坐在楚霄旁边，不停地举杯，把他身边的每一个官员都拉过来给楚霄敬酒。
从姑苏知府到盐运使，再到漕运司的郎中，每一个都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官。
他们对楚霄这个断了一只手的好侦探充满了好奇，说话的时候更是使劲儿地奉承。
“楚大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个大官了，还这么受皇上器重，特意点名让你来做巡查总领使，真是我们大唐官场上的天才啊！”
“早就听说楚大人在长安破了好多案子，手段神了，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有楚大人在江南坐镇，我们这些地方官，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楚霄来者不拒，无论是谁敬酒，他都用左手稳稳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他脸上挂着刚刚好的微笑，和大家聊着京城的一些事情，说些不痛不痒的官场趣事，好像真的被这热烈的气氛给感染了，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酒喝了好几轮之后，楚霄看着好像有点醉了，他晃着酒杯，好像随便地问了一句：“陈总督啊，我来的时候，听说江南很有钱，但也因为这样，水匪和小偷很多。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办的大案子，让总督大人您烦心呢？”
终于来了！
宴会厅里那个吵闹的气氛，因为楚霄这句话，一下子就停滞了一下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主位上的陈敬德。
陈敬德哈哈大笑，那个笑声爽朗得听不出一点破绽。
他重重地拍了拍楚霄的肩膀，说话都带点口音了：“楚大人，您这是听谁说的啊？都是谣言！谣言啊！”
他端起酒杯，大声说：“我江南民风很好的，老百姓生活得也很开心，哪有什么成气候的水匪啊？至于案子嘛，无非就是些张三偷了李四家一只鸡，王五家的老婆骂了赵六家的漂亮媳妇这类的小事。这些小案子，下面的县令捕快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了，肯定不敢麻烦楚大人您这个大人物！”
“哦？是这样吗？”楚霄的眼神看着有点迷糊，实际上却锐利得像刀一样，他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我在京城翻旧档案的时候，曾经看到几年前，有一艘装满了官盐的船队在太湖上面莫名其妙地沉了，上报说是遇到了龙卷风。我倒是有点好奇，这个江南水乡的风，竟然比北方边疆的沙尘暴还要厉害吗？”
陈敬德脸色都没变，又大笑了起来：“哎呀，楚大人您不知道啊！这个江南的天气，就跟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别说龙卷风了，就是水里突然冒出来个水怪把船给吃了，我们都相信呢！那都是老天爷的事情，不是人能控制的啊！来来来，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了，喝酒！喝酒！”
他不由分说地又给楚霄倒满了一杯，把话题给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其他的官员也纷纷跟着附和，把所有关于案子的提问，都用“江南很有钱，民风很好，偶尔有点小案子，早就结案了”这句万能的挡箭牌，轻描淡写地给搪塞过去了。
楚霄不再继续问了，就只是默默地喝着酒，他眼睛里面的寒意却越来越深了，呢。
他的目光，在大家推杯换盏的时候，悄悄地锁定在了陈敬德以及他旁边几个重要的官员的手上。
他们的右手大拇指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扳指。
那个扳指的材料是一种很少见的黑玉，摸起来很温润，却又透着一股冷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