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晕眩感并非源于缺氧,而是空间本身的错位。
欧阳默每往前踏一步,脚下的触感就软一分,像踩在发酵过度的面团上。
两侧墙壁不知何时贴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镜面碎屑,无数个破碎的“欧阳默”在里面行走。
但他没看镜子。
因为在那无数个倒影里,他脚上都穿着那双红鞋,正一步步把自己送进深渊。
现实中的他,穿的还是那双沾泥的运动鞋。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足以让意志薄弱者在三分钟内精神分裂。
欧阳默从口袋摸出一截焦黑的木尺残片,那是“量魂尺”的碎片,死死扣在掌心。
木刺扎破皮肤,尖锐的痛感成了唯一的坐标系。
“视觉会骗人,痛觉不会。”
他闭上眼,仅凭掌心的刺痛感修正方向,硬生生在蜿蜒扭曲的隧道里走出一条直线。
行至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地铁隧道,而是一处被掏空的巨大溶洞。
十二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呈环形排列,镜面浑浊,隐隐透着暗红的光。
而在圆心位置,悬浮着一口早已并不多见的青铜巨棺。
没有锁链,没有底座,全靠那十二面铜镜射出的红光托举在半空。
欧阳默瞳孔微缩。
这不是“镇压”,这是“喂食”。
他凑近离得最近的一面铜镜。
镜面里没有他的影子,而是一张极度扭曲的人脸。
那人嘴巴张大到脱臼的程度,似乎在无声惨叫,身体像蜡烛一样融化,滴滴答答地淌着金色的油脂,顺着镜框底部的凹槽流向中央的巨棺。
这人他认识。玄渊阁南支的“失踪”长老,三年前据说是在闭关。
原来是被做成了燃料。
他又看向另外几面镜子,每一面里都囚禁着一个活人。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西装革履。
到了第九面镜子,镜面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偶尔闪过他自己模糊的面孔,像是在调试频道。
欧阳默绕到巨棺下方,打开手电,光柱打在棺底。
那里刻着两行极损阴德的小篆:“九转成烛,魂炼为油。”
所谓的“守镜人”,根本不是什么掌控者,而是维持这座庞大阵法运转的人形电池。
把玄门高手的魂魄熬成灯油,用来供养棺材里的那个东西。
“好大的手笔。”欧阳默冷笑,手却已经摸向了背包里的罗盘,“既然要把我熬成油,那就看你们的锅够不够硬。”
此时,地下钟室。
苏清影并没有按照计划撤离。
她蹲在巨大的铜钟内部,手里那个简陋的录音仪正插在冷冻舱的数据接口上。
舱内的女人——她的母亲,眼皮在剧烈颤动。
林可可那边的波形图显示,每当外面的镜棺抽取一次能量,母亲的脑波就会出现一次这种濒死的震颤。
那频率,竟然和那首诡异的童谣完全重合。
这就像是用那首童谣做节拍器,在强行把母亲的魂魄震出身体。
“必须打断这个节奏。”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仪的“反向输出”键。
她不需要高深的道术,她只需要用最原始的方法干扰它。
她凑近麦克风,开始哼唱。
不是那首阴森的《青梅竹马》,而是母亲以前哄她睡觉时的乱哼,走调,跑音,却带着活人的温度。
“……睡吧……睡吧……”
声音顺着数据线,硬生生挤进了那个冰冷的死循环里。
冷冻舱内,原本死寂的液体忽然泛起涟漪。
那只苍白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录音仪的红灯狂闪,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反馈信号。
苏清影手忙脚乱地解析,屏幕上跳出三个断断续续的字:
“救……他……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