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山部落中央的窝棚里，油灯的光晕在几张紧绷的脸上跳动。
姜稷左眼蒙着的麻布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目。声音嘶哑，将亭瑶被寒无情带走、殇鬼与千具木傀大军压境的绝境，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头。
窝棚里死寂。魁叔沟壑纵横的脸剧烈抽搐一下，紧紧握拳。“瑶丫头……”声音沙哑粗粝，看向姜稷那只独眼，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沉静。“炎司，桑魁剩下的老骨头，但凭差遣！得把圣女救回来！”
“对面就两点：数量多，不怕死。”寇曦的声音响起，“我们有三样：地形、星髓家伙、还有脑子。”他顿了顿，“核心就三条条：坚壁清野，把墙外清空；梯次防御，别一次性把力气用完；然后找机会，捅他们法阵的要害。得让它们跟着我们的步子走。”
姜稷目光扫过大石、阿土、姜玉儿，最后定格在亭天身上。“部落，即刻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按能力编组。”他顿了顿，独眼中锐光一闪，“我们要在敌人合围之前，让耒山，变成一座堡垒！”
命令下达，很快扩散至整个部落。
大石喉结滚动一下，猛地转身，抄起倚在墙角的星髓斧，低吼一声：“能动弹的，跟俺走！”
他带着力壮的青年，走向部落边缘的林地。星髓斧在他手中似没有重量，乌光接连闪动。“咔嚓！咔嚓！”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地砍伐，而是专挑那些木质坚硬、适合筑墙的原木。几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用星髓短刃配合地劈砍枝杈，将原木拖回营地。很快，一片开阔地被清理出来，同时堆积起小山般的木材。
“墙要下宽上窄，带点坡度。”寇曦的指导接着传来，具体而直接，“地基挖深，土夯实在，记得混碎石和断木。这不是搭屋子，是修保命的家伙。”
姜稷将指令转化为行动。人们自发分成数组。
云姆，此刻用头巾包住花白的头发，挽起袖子，对着身边一群面带惶惑的妇女和半大孩子喊道：“别愣着！河边的粘土，用藤筐装回来，要快！”她率先弯腰，用骨锹将湿润的粘土铲进筐里。一个半大的孩子试图抬起过满的藤筐，踉跄了一下，云姆伸手扶住，沉默地帮他分担了一半重量。一支由妇女和少年组成的运输队，沉默且高效地在河边与工地间往返。
另一边，阿土正指挥着几人搭建一种奇特的装置。他们选取了韧性极佳的地隐藤，将其两端牢牢固定在用粗大树枝制成的“Y”形树杈上，绷紧的藤蔓成了一个天然的弹射索。阿土将一个装满石块的网兜挂在藤索中央，向后拉满，猛地松开——“嗖！”石块远远飞出，砸在预定的标记点附近。“成了！”阿土抹了把汗，“这东西，能把石头和火油罐扔得更远！”几组人开始效仿，在城墙后方架设起简易的远程抛射阵地。
魁叔带着桑魁族残存的战士和熟悉山林的老猎手，潜入刚刚清理出的开阔地边缘。“陷坑，要深，底部插满尖木。”他一边用短刀削尖树枝，一边低声吩咐，“地隐藤活扣，设在水源和必经之路旁，越隐蔽越好。”
姜玉儿站在高处，闭上眼，眉心微光隐现。片刻后，几只飞隼尖啸着掠向天空，消失在暮色里。山猫伙伴蹭了蹭她的腿，随即转身，与牙狼王领牙狼兽群没入昏暗的林间，成为游弋的暗哨。
姜稷的晶体空间一次次开合，将沉重的石料、关键的星髓碎片从一处运往另一处，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整个部落写作有序，每个族人都加入了行动。青壮们喊着号子，将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地基，用藤绳捆扎固定，形成城墙的骨架。随后，妇女和孩子们将混合了碎石与断枝的粘土填入骨架之中，再用沉重的石杵反复夯实。汗水浸透了粗麻衣，顺着额角、鼻尖不断淌下，滴在初具雏形的城墙上，瞬间被泥土吸收。没有人说话，只有劳作的声音，喘息声，以及孩童搬运小块石头时细碎的脚步声。
夜色褪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一座由原木为骨、粘土夯实的环形城墙，已然矗立在耒山河谷。墙体底部厚实，向上微微内收，带着利于防御的倾角。墙外是深深的壕沟，更远处，是被各种陷阱覆盖的死亡地带。
此时，耒山外围，神衍法阵核心。
森白的木傀，如同没有生命的森林，眼眶中的红芒在黑暗中明灭。
黑月收回望向耒山的目光，狐耳轻轻一颤。“殇鬼大人，不对劲。一夜筑城，这群凡人背后定有古怪。是否启动【天衍木傀】主力，或立刻传讯禀报尊主，以求稳妥？”
“禀报尊主？”殇鬼斗笠下传出不屑的冷哼，带着一丝被触怒的戾气，“南宫蝶那女人此刻怕已在尊主面前巧言令色！此时禀报，功劳岂不全被她占了去？”他语气愈发狂傲，“启动天衍木傀？你知道那要消耗多少宗门资源？你我来补这个窟窿吗？”
他甩袍挥手，指向远处那在晨曦微光中显出轮廓的土墙：“对付一群只会搭泥巴墙的蛮荒蝼蚁，也配动用宗门重器？依我看，连这一千普通木傀都是浪费！”
殇鬼周身散发出杀意，灵气波动让身旁的黑月都微微蹙眉。“本座一人，便足以将他们屠戮殆尽，鸡犬不留！你在此控阵策应，待本座明日亲自出手，摘了那亭天小儿的头颅，也让尊主看看，谁才是真正办事得力之人！”
黑月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退入法阵光影之中。
……
翌日拂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耒山新城墙上斑驳的泥痕与原木的纹理。
城墙垛口后，弓箭手屏住呼吸，箭镞上星髓的冷光微微闪烁。城下，大石立于最前方，身后是结成紧密“星盾阵”的部落战士。厚重的星髓盾牌彼此相连。空气凝固，只有风掠过墙头的声音。
一道黑影，撕裂晨雾。
殇鬼独自悬浮在部落阵前半空，黑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强大的灵压轰然压下，城墙前的地面似乎都微微一沉。他甚至没有驱使任何一具木傀，要以绝对的个体力量，碾碎这群蝼蚁的抵抗之心，享受他们绝望的眼神。
城墙上下，每一个战士都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像被一股巨力压住。
姜稷一步步登上城墙高台。他身披嵌着星髓片的皮甲，左眼的麻布仍在渗血。无视那令人窒息的灵压，手中紧握红黑两色令旗，独眼平静地抬起，迎上空中那不可一世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的计算。
“他一个人来了。”寇曦的声音在姜稷脑中响起，“他想靠气势压垮我们。机会难得，风险也最大。所有陷阱、弩箭，优先招呼他。木傀没动，说明他狂得没边——正好，我们就打他这个轻敌。”
殇鬼俯视着下方严阵以待的阵型，目光扫过城墙，扫过盾阵，最后落在姜稷身上，尤其是在那只蒙着的左眼上停顿一瞬。斗笠下，传来一声轻蔑到极致的嗤笑。
“垒土成墙，便以为能挡仙尊之怒？”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戏谑，“今日，便让尔等蛮夷知晓，何谓蜉蝣撼树，何谓……天威难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