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木栓断裂的声音在林间骤然响起。
第三辆马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刺破了车厢里的昏暗,也照亮了那张憔悴而苍白的脸。
傅云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揪住傅祇的袍领,将他从车厢中拽起。
“傅氏的希望——就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你给我振作一点!”
他用力摇晃着傅祇,声音几近嘶吼。
散乱的长发下,傅祇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空洞,直直落在傅云的脸上。
傅云。
傅氏旁系的三公子,与傅祇同岁。
若论礼法、论辈分,他本应称傅祇一声——大哥。
傅祇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讽。
“振作?”
“希望?”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你们口中的希望,就是逃去扬州?”
傅云毫不迟疑,回答得干脆。
“是。”
“扬州,也是临行之前,家主让我们去的地方。”
“家主”二字出口的瞬间,傅祇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那光很快便被阴影吞没。
关于扬州的局势,傅嘏早已私下与他谈过。
反地。
未来举起反抗司马氏旗帜的地方。
可傅嘏同样告诉过他——
扬州的结局。
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
谈何容易。
傅祇在心中自嘲。
希望,何其渺小。
最终,不过化作尘埃。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只剩下疲惫与绝望。
“尘归尘,土归土。”
“扬州的希望,渺茫到会被尘土彻底掩埋。”
傅云闻言,双目赤红,猛地怒吼出声。
“那我们连夜逃离洛阳的意义在哪!”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砸向傅祇。
“傅祇,我告诉你——”
“傅家的这场灭顶之灾,是你带来的!”
这句话,如利刃入心。
傅祇身形微微一震,只觉胸口被狠狠刺穿。
灭门之祸……
他无法否认。
自己,确实有推不开的责任。
可真正的根源,从来都不在傅氏。
在司马氏。
在那群挟天子、操生死的权臣之手。
傅云见傅祇始终不语,胸腔里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
“傅祇!”
他低喝一声,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
“我再问你一次——”
“我们连夜逃离洛阳,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祇垂着眼,没有回应。
那沉默,像一潭死水。
在他心里,去扬州,不过是把残存的性命拖去另一个坟场。所谓希望,尚未点燃,便已注定熄灭。
傅云被这份沉默彻底激怒了。
“你不说话是吗?”
“好,那我替你说!”
他猛地抬手,指向车外。
“我们离开洛阳,是为了让扬州那点火星——烧成燎原之势!”
“凭我们四个人,就能把那把火烧得更旺、更狠!”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几乎震得空气发颤。
“傅家已经没了!”
“府邸没了!族人没了!祠堂也没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
傅云猛地回身,目光死死盯住傅祇。
“而你,是嫡长子!”
“是家主!”
“是我们四个人活下去、继续走下去的指望!”
字字如刀。
可傅祇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份冷静,甚至像是一种残忍。
傅云的手缓缓垂下,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这一刻耗尽,只剩下失望与疲惫。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
“我能说的,已经全说了。”
“你若连这一步都不肯迈,那傅家——”
话未说完。
傅云迈步离开了车厢。
车门敞开着。
正午的阳光如刀般斜射进来,照亮车厢,也照在傅祇的脸上。
那光明之下,却是一张被绝望牢牢攥住的面孔。
阳光很温和。
像一只迟疑的手,轻轻落在车厢里,试图抚平那份近乎凝固的绝望。
傅祇微微一怔。
他闭了太久的眼,终于在那片温度中,缓缓抬起头,直面刺目的光亮。
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眉骨上,也照进那早已荒芜的心底。
那一瞬间,绝望并未散去,却生出了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
希望。
思绪随之倒退,回到了事发前的那一夜。
——
傅府,书房。
灯火通明。
傅祇立在书房中央,身形笔直,却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父亲,傅嘏,站在他面前,神情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