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之上,一卷摊开的《太祖密纪》静静躺着。
书页正停在第三卷的目录。
那一行字,醒目得近乎刺眼——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父亲的声音骤然拔高,怒意在书房中回荡。
“你真是糊涂啊!”
“你以为如今的曹魏,还是魏武皇帝在时的曹魏吗?”
“这半壁江山——早已握在司马氏手中!”
傅嘏向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会给傅氏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傅祇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怒火在空气中渐渐失去着力点。
片刻之后,傅嘏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不再是呵斥,而是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眸中只剩下压不住的哀叹与无奈。
整个天下,只有扬州可以容纳傅氏了。
傅嘏想到这里,神色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他开口,语气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今晚。”
“你,傅云,傅天,傅安——你们四人,连夜离开洛阳。”
“我已安排十五名护卫暗中护送,你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扬州。”
傅祇心头一震,下意识欲言。
“父亲——”
“住口。”
厉声落下,话语被生生截断。
傅嘏转过身去,背对着傅祇,像是在与这个家、与过去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
他当然想活。
傅家的其余人,也都想活。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所有人活下去了。
他选择这四人,并非偏心。
——他们是傅氏最后的火种。
无论军略、政识,还是文才,皆是同辈中的翘楚。
只要这四人还在,傅家便不算灭绝。
傅祇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已然明白。
这是父亲的决定。
也是无法更改的命令。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郑重拱手。
“儿子……先行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时,傅祇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桌案一侧。
那里,长剑静静挂在墙上。
而父亲的手,正缓缓抚过冰冷的剑鞘。
当时的傅祇并不明白那个动作的含义。
直到今日,他才懂得——
哪怕走到绝路。
也要持剑而战。
车厢内,傅祇的思绪仍停留在那一夜。
父亲的背影、抚剑的动作、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诀别……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原本死寂的心湖,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开始动摇了。
而车厢之外,现实却从未给他喘息的余地。
三人围在林间空地上,压低声音,商议接下来的逃亡路线。
“前方全是山路。”
开口的是傅天。
他身着暗黑色袍服,语气冷静而果断,像是在权衡一场生死博弈。
“地势险峻,马车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仅无用,反而会拖慢行程。”
傅天抬起头,语气毫不迟疑。
“必须舍弃马车。”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
“我赞同傅天的说法。”
说话之人身披浅绿色袍服,神色沉稳。
傅氏嫡系二公子——傅安。
与傅祇不同,傅安是真正的正妻所出,论血脉,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名正言顺。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破格立傅祇为嫡长子,并非偏爱,而是取舍。
取的是才能。
舍的是虚名。
傅安从未因此心生怨念。
相反,他对这位“兄长”,只有尊敬与认可。
商议结束,傅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第三辆马车。
林影斑驳,车帘低垂。
那里,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现在……”
傅安轻声叹了一口气。
“就等他了。”
傅云与傅天,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第三辆马车。
林风掠过,车帘轻晃,却迟迟无人现身。
车厢之内。
傅祇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父亲身上。
那一夜,傅嘏的选择,早已不是求生。
而是赴死。
哪怕前方是绝路,父亲也选择正面迎敌——
只为给他们争出一点时间。
哪怕只是一瞬。
傅嘏最后的抵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傅祇的心上。
也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绝境时刻。
命,不是苟活得来的。
而是靠斗争,斗出来的!
念及此处,傅祇缓缓站起身。
车厢内的阴影在他身后退去,光线自车门缝隙倾泻而入。
他一步步向前。
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下一刻,车帘被掀开。
傅祇从黑暗之中走出,迎着阳光,踏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