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人虽在冷宫，心，却在天下。”
寥寥十字，如洪钟大吕，在这空旷死寂的养心殿内轰然炸响，余音盘旋，经久不绝。
雍和帝与太上皇的视线在空中猛烈碰撞，皆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巨大波澜。
震撼！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一个在冷宫的阴暗角落里挣扎求存，几乎被整个皇室，乃至整个世界遗忘的皇子。
他竟能吐出如此胸怀！
这已非寻常的志向，这是一种俯瞰山河，心系万民的格局！
太上皇的目光如电，再次落回那份边缘已经卷曲的《十策》草纸上。
他是什么人？是踩着尸山血海、历经两朝风雨才坐稳江山的老狐狸。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又岂会看不出，这看似只为解决粮价的十条策略背后，那真正潜藏的，令人心惊胆战的野心？
“官办粮行”，断的是漕运帮派的财路，要动的，是维系大乾南北物资流转的血脉！
“引商制商”，用商贾去对付商贾，这更是釜底抽薪的毒计，要动的，是那些盘根错节，早已将手伸进各行各业，掌控着帝国物资命脉的世家大族！
这哪里是区区解决一个粮价问题？
这分明是想借着“粮价”这股东风，从“四大家族”那经营百年，早已固若金汤的铁桶江山上，用一把尖刀，硬生生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而这把刀，就是赵恒！
“好一个‘心在天下’！”
太上皇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龙颜之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动。
“好！”
“好！”
“好！我赵家皇室，竟有你这等麒麟儿！当真是天不负我大乾！”
太上皇的赞叹，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带着金石之音。
“有太祖之风！”
这句评语，重如泰山！
大乾开国太祖，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扫平六合，是何等的雄才大略！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冷宫皇子比作太祖，这是何等的殊荣！
雍和帝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他看向赵恒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最初的陌生、审视、难以置信，此刻已经尽数褪去，化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这个儿子，是他的刀！
是一柄横空出世，不染尘埃，没有任何背景掣肘，没有任何外戚干政，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他皇室的绝世利刃！
看看他其他的儿子！
大皇子背后站着军中那群骄兵悍将，势力庞大，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二皇子母妃是容贵妃，其背后的平国公府更是权倾朝野，党羽遍布。
哪一个，不让他这个皇帝当得束手束脚，如坐针毡？
唯有老七！
干净！
他的母妃早逝，家族败落，在冷宫中自生自灭，与朝堂上任何一股势力都没有半分牵连。
这样一把刀，用起来才最顺手，最放心！
“恒儿。”
雍和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你此番献策，于国是为社稷，于民是为万众，功劳盖天。你想要什么赏赐？官职？爵位？父皇都允你！”
这话一出，便是天大的恩宠。
若是大皇子、二皇子在此，立下这等泼天大功，开口必然是求取亲王之位，或是索要兵部、户部等实权官职，再不济也要一块富庶的封地。
然而，赵恒的反应，却再一次击碎了所有人的预想。
他脸上没有丝毫欣喜若狂，更无半点激动之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到令人心悸的模样。
他只是撩起了那身单薄发白的衣袍，对着上方的两位帝国至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皇祖父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