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的正厅,亮如白昼。
灯火自琉璃盏中倾泻而出,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光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驱散了夜色,也驱散了所有的暧昧与遮掩。
贾元春的深夜到访,是赵恒封王后的第一场“外交”。
他不仅是在接待她。
更是在向皇宫内外所有盯着这里的眼睛,展示他的“态度”。
“元春女史深夜来访,还带来了皇祖母与太皇太妃的赏赐,本王不胜惶恐。”
赵恒端坐于主位的紫檀大椅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上那件玄色暗金纹的王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一步登天后该有的狂喜或不安,而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寂,沉得可怕。
元春心中警铃大作。
她带来的赏赐,是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对这位新晋王爷的“认可”。
这是宫中浸淫多年的老人,才能玩转的政治平衡术。
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她本以为,一个刚出冷宫的少年,面对这等天恩,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是受宠若惊。
但他只是平静地吩咐身侧的常春。
“全盘接收,替本王谢过二位老祖宗的厚爱。”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种全盘接收,毫不推拒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强硬的态度。
元春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宫人,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沉静的目光,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王爷,家父与家母听闻王爷与林家表妹的婚事,亦是万分欢喜。”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
“只是……不知王爷对我贾家,究竟是何看法?”
这才是她今晚必须问出的问题。
是刀山,还是火海,总要看个分明。
赵恒抬起眼。
那道锐利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审视她,穿透她的血肉,直抵她那颗被野心和恐惧包裹的心脏。
“元春,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本王便不与你绕弯子。”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那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元春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然后,一句冰冷到极致的话,飘了过来。
“贾家,朽了。”
元春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尽数褪去,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赵恒的声音还在继续,平淡,却字字诛心。
“从根子上就朽了。”
元春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腐朽的贾家。”
赵恒缓缓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灯火下闪烁着骇人的光。
“而是一个新生的贾家。”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元春的心口。
“它必须,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
元春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两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她彻底明白了。
这位景王,从来就不是要扶持贾家,更不是要仰仗贾家。
他是要用最酷烈的方式,将如今这个煊赫百年、盘根错节的贾府彻底打碎!
然后,再用那些碎片,按照他的意志,重新捏出一个只属于他、只听命于他的“贾家”!
元春带着满腹的震撼与寒意,离开了景王府。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厅,如何登上马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