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轮滚滚向前,冰冷的夜风灌进车厢,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回笼。
那句“破而后立”,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她知道,自己这颗被寄予厚望、打入景王阵营的“钉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对方彻底钉死了。
她再也拔不出来了。
元春走后不久,王府正厅的烛火依旧。
常春躬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王爷,内务府的孙总管求见。”
赵恒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内务府总管,孙淮。
一个在宫中伺候了三朝,熬走了两位皇帝,连寻常妃嫔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孙爷爷”的老太监。
再过几月,便要告老还乡了。
他来做什么?
“宣。”
赵恒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个身形微微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常春领了进来。
正是孙淮。
他一踏入正厅,看到主位上的赵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常春都惊得倒退半步的举动。
孙淮整了整衣袍,对着赵恒,一反宫中老资格的常态,“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老奴孙淮,叩见景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孙总管快快请起。”
赵恒并未起身,只是虚抬了一下手。
“您是宫里的老前辈,在本王面前,何须行此大礼?”
孙淮却固执地跪伏在地,没有半分起身的打算。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沧桑,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王爷,老奴是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最恰当的词。
“投诚的。”
赵恒端坐不动,神色也未曾改变分毫。
孙淮见状,心中一定,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王爷,《十策》惊天,那份‘附录’更是动了国本。老奴刚刚得知,西苑那位……已经派出了影卫统领赵无极,去查您的‘底细’了。”
西苑那位,指的自然是太上皇。
赵无极,这个名字一出,连赵恒的瞳孔都控制不住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太上皇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王爷,”孙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沙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这棵树,长得太快,太高了。”
赵恒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这位老太监身上。
“孙总管为何要将此等机密告知本王?”
他的声音很轻。
“你我,素无交情。”
孙淮又是一个响头,磕得极重。
“老奴不想死。”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精光几乎要燃烧起来。
“老奴在宫里钻营了一辈子,见惯了新人笑,也见惯了旧人哭。老奴只想在王爷您这棵新长出的参天大树下,找个荫凉,安安稳稳地告老还乡。”
赵恒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不是旧势力的试探。
这是一个在权力中心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在用他最后,也是最敏锐的政治嗅觉,下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赌注。
他赌自己,才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新势力”。
他赌这棵刚刚破土的树,终将长成真正的参天巨木。
“好。”
赵恒看着他,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
“本王,准你这棵大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