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厅堂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冻结。
那股名为“富贵”的暖流,被这三个字当头浇灭。
探春?
贾探春!
贾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甚至不是盘算,而是……一种被戳破了华美外袍,露出内里破旧棉絮的难堪。
她不是不疼爱探春这个孙女。
恰恰相反,在荣国府的几位姑娘里,她最欣赏的,就是探春那份不输男儿的才干与气度。那孩子,心里有丘壑,眼底有乾坤。
可症结,也恰恰在此。
探春的才干再高,也洗不掉她身上那个最致命的烙印——庶出!
她是赵姨娘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家生子”奴才所生!
这在讲究嫡庶尊卑的国公府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是一个永远无法摆在台面上炫耀的瑕疵。
让一个庶出的孙女,去给堂堂景王做妾,哪怕是掌管商行内务的权妾,这传扬出去,贾家“敕造荣国府”这块金字招牌,还要不要了?外人会如何戳着贾家的脊梁骨,说他们为了攀附权贵,连府里的庶女都急着送出去!
更要命的是,这让她那个本就因为宝玉而有些疯魔的二儿媳妇,王夫人,该如何自处?
王夫人视赵姨娘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要把赵姨娘的女儿,抬举到王爷身边,这无异于在她心口上再捅一刀!
贾母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身下花梨木椅的扶手里。
王熙凤何等冰雪聪明,眼珠一转,就看穿了贾母脸上那层层叠叠的顾虑。
她知道,老祖宗不是在犹豫这桩买卖划不划算,而是在权衡贾家的脸面和内宅的安宁。
王熙凤娇媚的脸上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身子微微前倾,试图为贾母解开这个死结。
“吴先生……您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柔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家三妹妹,才干是顶尖的,这点阖府上下无人不晓。只是……只是这身份,毕竟是庶出。若这般入了王府,怕是……委屈了王爷的体面,也容易让外人非议王爷的眼光。”
好一个王熙凤!
她绝口不提贾家的为难,反而将一切都归结为替王爷着想,既点明了障碍,又给了对方面子。
吴先生闻言,脸上故作夸张地露出“哎呀”一声的懊恼,他一拍额头,仿佛真的才想起来。
“凤奶奶,你看我这记性!光记着王爷夸三姑娘有经世之才,倒把这茬给忘了!”
他笑呵呵地自责了一句,可那双丹凤眼中,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歉意。
话锋陡然一转,那股子和煦的春风又吹了回来。
“不过,凤奶奶,此言差矣。”
他摇着扇子,笑道:“王爷要的,是三姑娘的‘才’,不是她的‘身’。王爷是何等人物,胸怀天下,志在四方,又岂会在乎这等世俗的虚名?”
他看着贾母依旧凝重得能拧出水的脸色,知道这番话还不够。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添上了一抹故作为难的神色,仿佛在替贾母设身处地地着想。
“不过……凤奶奶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身份上,能更体面些,自然是……最好。”
暗示!
不,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将一把钥匙,明晃晃地摆在了贾母的面前,只看她愿不愿意伸手去拿。
贾母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立刻就听懂了吴先生这弦外之音,这字字句句背后的真正意图。
这是要她“作假”!
是要她,将一个庶女,“变”成嫡女!
具体的操作,便是将探春,从赵姨娘的名下,过继到王夫人的名下,从此摇身一变,充作“嫡女”!
轰!